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热气从白瓷小碗里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熏得落地窗上的水雾又厚了一层。
懂堂低垂着眼眸,用瓷勺轻轻搅动着碗底温热的青菜碎,动作缓慢而规律。
何予莲坐在软榻对侧的单人皮椅上,膝头搭着那件脱下的白大褂,手里捧着一杯半温的冷泡乌龙茶。
她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懂堂那张清瘦的面容,眼神安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幅刚描摹好的水墨卷轴。
“怎么光搅着不喝,嫌烫么?”
何予莲温和地开口,语调轻柔,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探寻。
懂堂停下手中的勺子,舀起半勺浓稠的米汤送进唇间,咽下后才淡淡地摇了摇头。
“没有,温度刚好。”
“刚好就多吃两口,你刚才在玄关吹了风,胃里空着容易受凉。”
何予莲顺手将纸巾盒推到懂堂手边,唇角挑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懂堂捏着瓷勺的指节微微泛白,思绪却顺着舌尖清淡的滋味,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沉闷的雨夜。
那是薛父还在世的时候,在那个弥漫着雪茄味的书房里,一份厚重的牛皮纸档案曾被推到她的面前。
档案泛黄的纸页边缘盖着朱红色的绝密印章,右上角别着一张二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利落利索的银灰短发,狭长的丹凤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峻得如同一头在风雪里蛰伏的独狼。
底下用工整的小楷批注着几个字,近身格斗顶尖,忠诚度待考。
那时候薛父敲着桌面,语气深沉地对她说,思思性子太野,容易招惹是非,寻常保镖降不住她,只有这种在泥潭里爬出来的凶兽,才能在绝境里替她咬碎别人的喉咙。
懂堂咽下第二口米粥,浅灰色的眼瞳里漾开一层极浅的微光。
那个在暗无天日的黑市里搏杀出来的顶尖战力,如今就立在薛思思的身前半步,替那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挡下了所有的风霜刀剑。
有那样一柄出鞘即见血的利刃守着,哪怕临江的商圈再如何翻江倒海,薛思思也绝不会伤到一根头发。
原本沉重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在这一口温热的米汤滑入腹腔的刹那,终于彻底化作了齑粉。
光芒的身边已经有了新的骑士。
而她这只早该退场的影子,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卸下重甲,退回到属于自己的阴影里。
“在想谁?”
何予莲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打断了空气里漫长的寂静。
懂堂抬起眼帘,发现何予莲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懂堂单薄的影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蔽的占有。
“没想谁。”懂堂放下瓷勺,神色自若地迎上那道视线。
“撒谎可不是个好习惯,堂堂。”
何予莲低笑一声,伸出指尖,轻轻搭在懂堂握着瓷碗的手背上。
“你每次去想别人的时候,手腕这里的经络都会绷得很紧,连呼吸都会慢半拍。”
懂堂没有抽回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何予莲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阴翳。
“何医生连我呼吸的频率都要拿来做个案记录吗?”
“如果你愿意让我记录,我很乐意为你单独开一本专属档案。”
何予莲的指腹在懂堂手背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滑过,语气慢条斯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不过今天就算了,我刚才说了,今天何医生旷工,坐在这里的只是个做饭的大厨。”
懂堂唇角抿了抿,视线垂落在两人相贴的手背上。
“我只是在想姜鱼。”
这个名字从懂堂嘴里吐出来的瞬间,何予莲指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何予莲脸上的从容便恢复如初,甚至唇角的笑意还加深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