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最简单的食物,不接受多余的给予,也不欠下额外的负担。
这只看似收起爪牙的鸟,依旧在用最被动的方式,划出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但何予莲并不恼怒,甚至心底涌起一阵隐秘的愉悦。
比起懂堂一言不发地假意迎合,这种带着刺的顺从,才是活生生的、真实的反应。
“行,依你。”
何予莲轻声应允,从米缸里量出一小捧晶莹的有机珍珠米,放进砂锅里细细淘洗。
冷水没过米粒,砂锅被置于电陶炉上,微小的蓝光亮起,温度一点点攀升。
何予莲拿起案板上的小青菜,修长的手指捏着菜叶,刀刃在木质砧板上切出细密而规律的笃笃声。
“薛氏大厦那边,今天早上出了联合声明。”
何予莲一边切着菜碎,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提起,语调平缓得像是在念一段天气预报。
懂堂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思思她……公开露面了?”
“没有露面,只是法务和公关部挂出了正式的任职公告,底下一堆反对的股东暂时被压了下去。”
何予莲将切好的青菜碎扫进小白瓷碟里,擦干净双手,抬起眼眸看向懂堂。
“听说姜鱼整夜都守在大楼顶层,连一只苍蝇都没放上去。”
听到姜鱼的名字,懂堂原本凝滞的呼吸微微舒缓开来,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她认识那个代号为“鱼”的退役特工,薛父生前的安保密卷里,曾对那个银发女人有过详尽的批注。
极度危险,冷酷寡言,但只要接下契约,便绝不会让雇主死在自己前面。
有姜鱼立在薛思思身前,临江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短时间内咬不开薛氏的大门。
懂堂合了合眼皮,胸口积压多日的钝痛,在这一刻无声地化解了大半。
思思身边有了真正能挡风遮雨的利刃。
她自己,似乎真的可以不用再那么紧绷、那么拼命地往前赶了。
砂锅里的米汤开始翻滚,米香混着水汽蒸腾而起,在空气中弥漫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何予莲用木勺顺时针搅动着锅底,热气扑在她瓷白的面庞上,衬得神情愈发柔和。
“她不需要你替她担惊受怕了,堂堂。”
何予莲关掉火源,将青菜碎倒入滚烫的粥水里,看着绿意在浓白的米汤中舒展开来。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替她背了十年的壳,也该放下来歇一歇了。”
懂堂睁开双眼,浅灰色的眼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何医生很希望我放下?”
何予莲端着砂锅的手稳稳停住,随即盛出一碗温热适中的浓稠青菜粥,放在白瓷托盘里。
她端着托盘一步步走回客厅,在懂堂身旁坐下,将瓷白的小勺递到了懂堂手边。
“我不希望你放下任何你想记住的事,我只希望你别把自己压碎。”
何予莲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深邃而包容,像是能容纳下世间所有的残破与偏执。
“尝尝看,除了盐,什么调料都没加,完全按照你的吩咐来的。”
懂堂伸手接过了白瓷碗,碗壁传来温润细腻的热度,透过掌心蔓延开来。
她舀起一勺清粥,吹散上面的浮热,慢慢送入口中。
清淡、温软、毫无负担。
“很好喝。”懂堂轻声说道。
何予莲静静凝视着她低头喝粥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满足与占有。
她知道,囚鸟并没有真正认输,这只是一次深思熟虑后的伏低做小。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懂堂愿意留在这个房间里,一口一口吃下她亲手调配的食谱,这场由温柔编织的围猎,胜负便早已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