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楼梯下的光线比二楼主卧暗了许多,挑高的玄关处浮动着大理石地砖特有的冷硬气息。
厚重的双扇雕花防盗门留着一条手掌宽的缝隙,外头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并未驶离,老金只是将车头调转对准了下山的长坡,排气管在初冬的晨风里喷吐着微弱的白雾。
何予莲站在玄关处的全身穿衣镜前,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软皮公文包。
她微微低着头,修长如玉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抚平白大褂前襟被公文包压出的一道细褶。
镜子里映出她那头微卷的蓝黑色发丝,以及唇角尚未褪尽的淡雅弧度。
她抬起手臂,指尖刚触碰到那柄泛着冷光的黄铜门把手,身后便传来了一阵微不可闻的动静。
那不是脚步声,甚至没有任何拖鞋摩擦地毯的沙沙声。
但一股属于浅灰色棉麻布料与极淡雪梨羹甜味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何予莲握着门把手的手掌顿了半寸。
还没等她回过身,垂落在膝侧的纯白大褂下摆,突然传来一阵向后的拉坠感。
力道不大,却笃定,像是一根纤细的蛛丝,毫无预兆地缠住了她的衣襟。
何予莲缓缓转过头。
懂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那个本该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翻看社会学书籍的单薄女人,此刻正立在玄关冰冷的地砖边缘。
懂堂身上依旧只穿着那套浅灰色的宽松棉麻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精致的锁骨。
她那一头浅栗色的长直发有些散乱地垂在肩头,苍白纤细的手指收拢着,骨节分明,正紧紧攥着那一截挺括的白色布料。
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温度,凝滞得发沉。
何予莲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视线顺着懂堂垂落的手臂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懂堂光裸的双脚上。
十颗圆润莹白的脚趾正踩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因为地砖沁凉的寒气,原本白皙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浅粉。
何予莲那张向来波澜不惊、温和带笑的面容,头一次浮现出一丝真实的错愕。
她眉心微蹙,手里的公文包顺着指尖滑落,砸在旁边的真皮换鞋凳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下床了?”
何予莲的声音低哑了几分,平日里那股游刃有余的腔调里,罕见地夹杂了一丝乱了阵脚的急切。
懂堂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抬起头,那张清瘦秀气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浅灰色的眼瞳通透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冰湖。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何予莲,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审视,指尖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半分。
“何医生。”懂堂轻声开口,嗓音微凉。
“我在。”
何予莲转过身,整个人彻底面对着她,顺势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何予莲身上那股雪松木质香与淡淡的药香瞬间将懂堂整个人包裹其中。
“玄关的地砖没有走地暖,你连袜子都不穿,就这么一路踩着楼梯跑下来?”
何予莲一边说着,一边半蹲下身子,那袭纯白的衣袍随着她的动作在地面上铺展开来。
她伸出双手,掌心滚烫的温度毫无阻隔地覆上了懂堂冰凉的脚踝。
指腹带着经年研磨笔墨与翻阅病历留下的温润触感,顺着那道紧绷的肌腱缓缓向上揉抚,试图驱散从脚底渗上来的寒气。
“凉成这样,回房去,听话。”何予莲仰起脸,目光专注地落在懂堂脸上。
懂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手指依然揪着何予莲肩头垂下的白大褂布料,甚至因为何予莲蹲下的动作,两人的衣物拉扯得更紧了一些。
“你刚才说,薛家换了当家人。”
懂堂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天早晨的降水概率。
何予莲揉搓她脚踝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很快又被她完美的温柔掩盖了过去。
“怎么,下楼就是为了跟我打听薛家的破事?”
何予莲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还有一丝极难被察觉的冷淡。
“堂堂,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什么?”懂堂反问。
何予莲站起身,双手顺势握住了懂堂纤细的手腕,掌心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包裹感,指尖顺着懂堂的手背缓缓滑入她的指缝,试图将那只死死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根剥离出来。
“薛氏大厦姓薛还是姓蒋,薛思思那个被惯坏的大小姐能不能坐稳那个位子,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甚至跟你,也不该再有任何干系。”
何予莲贴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懂堂有些苍白的唇角。
“我今天回诊所,是因为那几个预约早在三个月前就排定了,我需要去签字核销,顺便把几个海外专家的远程会诊处理掉,不是去临江替薛家当说客。”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懂堂的瞳孔,不放过那里头泛起的任何一丝情绪。
“你以为我是在关心薛思思的死活?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把你关在岛上、剥夺你所有外界信息的恶人。”
懂堂的手指被何予莲揉捏得发软,却依旧倔强地勾着最后一点布料。
“她身边只有姜鱼。”懂堂低声说。
“那也是她自己的命数。”
何予莲眼底闪过一抹尖锐的嘲弄,但面对懂堂时,语气依旧压得极柔。
“薛思思有整个薛氏最好的法务顾问,有她父亲留下的全部遗产,姜鱼那条退役的猎犬足够撕碎临江半数图谋不轨的混混,她缺什么?她什么都不缺。”
何予莲抬手,掌心覆上懂堂单薄的侧脸,指尖轻轻蹭过她冰凉的下颌骨。
“反倒是你,懂堂,你低头看看你自己。”
她的声音像裹了蜜糖的细针,一点一点往懂堂的神经深处扎。
“你替她挡了十几年薛老头的算计,替她喝了多少杯掺了药的应酬酒?你连自己的胃都熬坏了,心跳慢得像个七十岁的老人,在这个屋子里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堪堪养出一点血色,你现在光脚踩在地板上拽着我,就是为了问我一句薛家乱不乱?”
懂堂抿了抿干燥的唇瓣,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张向来庄重沉稳的面具下,隐秘地掠过一丝茫然与动摇。
何予莲太懂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