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清晨的湖心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湿冷的潮气贴着落地窗的玻璃凝成一片细密的水珠。
整栋别墅静得听不见半点车马声,唯有中央地暖轻微运转的热气,在地板缝隙间悄无声息地升腾。
何予莲站在二楼主卧的穿衣镜前,慢条斯理地将手臂伸进一件宽大的纯白大褂长袖里。
布料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衣领挺括,带着一股极淡的重组木质香气与消毒酒精的微凉。
她微微侧过头,抬手将脑后那头微卷的蓝黑色中狼尾发丝轻轻拨弄了一下,几缕细碎的软发顺着耳根滑落下来。
镜子里倒映出那张白皙温润的面容,眼底挂着一层标志性的柔和浅笑,看不出半分职业带来的倦怠。
“又是这件老古董。”
何予莲对着镜子理了理前襟的纽扣,嘴里发出极轻的笑骂声。
“版型做得跟个麻袋似的,把腰线全遮没了,真不知道那些老古板怎么会觉得这衣服显得权威。”
她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从胡桃木桌面上端起一只白瓷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盏温热的雪梨银耳羹,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块切成小方块的无花果糕。
糕点边缘修剪得工整,没有半点散落的碎屑。
何予莲端着托盘穿过宽敞空旷的走廊,软底拖鞋踩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连一丝摩擦声都未曾泛起。
她停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向阳卧房门前,抬起曲起的食指,在纯白色的实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的间隔匀称,不多一秒,也不少一刻。
“堂堂,我进来了。”
何予莲温声唤了一句,手掌压下黄铜门把手,将房门推开了一条恰到好处的缝隙。
房间里的采光极好,厚重的遮光窗帘已经被拉开大半,浅金色的晨光透过玻璃照在靠窗的床榻边。
懂堂正端坐在纯白色的羽绒大床正中央,身上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浅灰色棉麻长袖衫,深色休闲长裤垂落在脚踝处。
她那一头浅栗色的长直发温顺地披散在单薄的肩头,没有多余的修饰,发梢泛着健康柔润的微光。
在她的膝头,平铺着一本厚重的大开本外文原版社会学专着,修长的手指正轻压在泛黄的书页边角上。
听见开门声,懂堂那双通透浅灰的圆眼微微动了动,视线从复杂的英文段落间抬起,落在了门口那个一身白袍的身影上。
她的眼神沉静寡淡得如同一潭未起微澜的深潭,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规整与克制。
“予莲。”懂堂轻声开口,嗓音平稳,没有波澜。
何予莲眉眼弯了弯,端着托盘迈步走近,步态轻盈而松弛。
“看了一早上的书了?光线这么亮,眼睛也不嫌酸。”
她将白瓷托盘平稳地放在床头柜的实木边缘,顺势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拳。
一股淡淡的雪梨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清晨残留的沉闷。
懂堂低垂着眉眼,手指轻轻将厚重书页合拢了一小截,露出硬质封皮上的烫金文字。
“还好,这几章讲的是群体性认同的消解,写得很透彻,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
何予莲看着她那副安静顺从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指尖自然地探向懂堂的耳侧,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温柔地别至耳后。
指腹擦过懂堂冷白的侧颈,懂堂没有躲闪,只是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透彻归透彻,但再好的理论,也得按时填饱肚子才算数。”
何予莲端起那盏温热的银耳羹,将白瓷汤匙浸入浓稠的汤水里轻轻搅动了一圈。
“刚熬好的,按照你的口味,一粒多余的冰糖都没放,只有雪梨自带的那点清甜,尝尝看温度适不适合。”
懂堂抬起手,想要从何予莲手里接过滤热的白瓷碗。
“我自己来就好。”
何予莲的手腕却微微往后撤了半寸,避开了懂堂伸出的手掌,汤匙稳稳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羹汤,递到了懂堂的唇边。
“别动了,手缩在被子里多暖和。”
何予莲的声音又低又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包裹感。
“以前在薛家,你成天伺候别人,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如今在我这儿,总得让我尽尽心,把这身毛病给你养回来。”
懂堂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后缓缓垂落回棉麻裤管上,指尖在布料褶皱处轻微摩挲了一下。
她张开嘴唇,顺从地将那一勺微甜的羹汤咽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
“很甜。”懂堂低声评价,神色温和。
“那就多喝两口,底下的雪梨炖得软烂,不费牙口。”
何予莲耐心地一勺接着一勺喂着,动作缓慢而优雅,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瓷器。
一小碗羹汤见底,何予莲抽出一张柔软的白棉巾,轻轻擦过懂堂淡色的下唇瓣。
“厨房里蒸着清蒸鲈鱼和鲜竹笋,酱汁是单独调的,中午让阿姨给你端上来,记得趁热吃。”
懂堂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何予莲身上的白大褂上,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浅的探寻。
“今天要回诊所吗?”
何予莲将空碗放回托盘,随手理了理白大褂垂在膝盖上的下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