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亚子……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十分钟前——不,仅仅十秒前,菜月昴才刚刚化作一滩红色的肉泥。
可他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比任何一次死亡都更彻底地震撼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意识一片模糊,新的身体还在抗拒着这个突然归位的灵魂,但碧翠丝刚刚说的那句话,已经无可辩驳。
……唔!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碧翠丝看着昴那张心碎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看清了毫无遮掩的昴。
这和在里看到的不一样——这是她亲眼目睹的。他死了,而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一场恰到好处的,把昴经历的一切展现在他们面前。
他又一次,孤身一人了。
等、等一下,等等等等!我、我们没时间了……!我们必须……
昴感到自己开始过度换气,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想哭,却分不清是因为喜悦还是恐惧。
他们知道了,是这样吧?他们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昴。
这解释了一切。难怪大家最近对他那么温柔亲切——他们开始同情他了。
冷静,冷静,冷静下来!
只要再多问一句,昴就会彻底崩溃,再也拦不住的进攻。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一大群人死去、然后所有人又都知道他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
昴、昴,你的味道变浓了!
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他们全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全都看到了,是真的,他想死,想让这一切消失。
他不想要这样,不要,不要,不要。
……呕。
胃里的东西像化粪池开闸一样倾泻而出。
他捂着肚子想止住,反而吐得更凶,没过多久,他便再一次跪倒在地。
怎、怎么了……碧翠丝你到底做了什么!?
爱蜜莉雅停下了在这场闹剧之前正在做的事,脸色比幽灵还要苍白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这位半精灵看着昴又一次跪倒在地,一脸惊骇地望向碧翠丝。
我、我……贝、贝蒂只是……
碧翠丝不敢迎上爱蜜莉雅的视线,立刻垂下眼睛看向地面,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开口。
想说的话偏偏在需要的时候说不出来,她只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
明明很简单——她只需要把之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就好,昴的味道变浓了。
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昴、昴……!?
爱蜜莉雅看到昴紧抓着自己的胸口,一遍遍地干呕。
不可能……他们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他就一直和大家在一起。怎么会?是谁?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什、什么时候才会……不,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双手抱住头的两侧,拼命想让自己稳住,却一败涂地。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法接受他们刚刚亲眼见证的现实。
就在他们眼前,他就死在他们眼前。
啧!蠢货,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放任你的部下去死——……
时间凝固了。
唯有看过之人方知真相。与其余任何人谈及此事,皆为禁忌。
没有人动弹,但死亡的寒意顺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脊椎爬过——剧场里所有人的脊椎。
如此鲁莽地挑战禁忌,很可能会招来嫉妒魔女的注意,那对所有人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时间解冻了。
普莉希拉的心境骤然转变——从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变成了被眼前乱局激怒的当事人。
他刚刚真的干了,不是吗?是何等的无能才酿成了这种事?爱蜜莉雅真有那么蠢,会再次放任他把性命丢掉?
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口,因为一个新的念头浮现出来,恶心得这位红发公主五脏俱焚。
那她自己呢?普莉希拉不愿去想自己也被卷入其中的可能性,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人失职了。
我、我不……我……
爱蜜莉雅现在根本无力向普莉希拉解释什么,反正也不需要解释。
刚刚发生了什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在那场之后。
观影……
对了,观影!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知道昴经历过什么。
他只能独自扛下那些创伤性的时刻装作无事,有些时候甚至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爱蜜莉雅现在有什么资格惊慌失措?她并不是一切的中心。不,那个人才是……
昴!昴!昴……!
爱蜜莉雅几乎瞬间从恍惚中挣脱出来,朝还在咳嗽的昴冲了过去,被弄得一头雾水的昴根本来不及躲开。
他的双手还沾满呕吐物,根本没来得及清洗。
……咳、咳啊!
但这丝毫没有让爱蜜莉雅介意。昴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爱蜜莉雅不由分说地扑倒在地,困在那具瑟瑟发抖的身体下面。
她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爱、爱蜜莉雅炭……!我们没时间了!对、对不起吓到你了,我现在没事了!虽、虽然可能也不是没事,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必须——……!
呜哇啊啊啊……
爱蜜莉雅伏在他的肩头放声痛哭,感受着昴颤抖的双手,听着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逞强,他现在只是在逞强而已。其实她看得出来,昴比自己想哭得多得多,只是他不允许自己哭出来。太痛了。太、太痛了。
别、别管那些了好不好,求、求你了昴……!贝、贝蒂会处理的……!
碧翠丝走近扑倒在地的昴和爱蜜莉雅,声音因悔恨而发颤——他刚从死亡回归过来,自己怎么就敢在那之后说出那么欠考虑的话。
问他死了多少次,这是何等残忍……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竟会想出这么恶心的问题。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嗝*不起,真的真的很抱歉……!
爱蜜莉雅隔着仿佛三层衣服的厚度哭泣着,昴则咬紧牙关止住牙齿的打颤,攥紧了拳头。
距离他被大罪司教的权能支配过去,才不过一分钟,要控制住情绪实在难如登天。
再这样下去他就会哭得一塌糊涂——他已经感到泪水正在眼眶里涌上来了……
爱、爱蜜莉雅炭……等一下,等等等等,等——……
必须压下去,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做点什么,那么多的人就要死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赴死。
阻止这一切是他的责任。,他的责任。他必须——……
……昴*嗝*一定很难受吧……!
听到这句话,昴的思绪凝固了。他说不清为什么。
别……!别让她再说一个字……!
……哈、哈啊?
从他嘴里发出的,是彻底呆滞的难以置信,他的嘴大张着,活像个张口结舌的傻瓜。
就在这份愚蠢之中,他犯下了最不可饶恕的错误——说出了可能让在场所有人丧命的话。
确认自己知晓死亡回归这件事本身——不管对方是否已经知道——都是把嫉妒魔女招来的必杀技。
昴、昴!?
碧翠丝冲向被压在最底下的昴时,看到他的眼珠正飞快地左右乱转,仿佛在提防随时会袭来的攻击。
………
但攻击始终没有降临。
慢慢地,昴颤抖的双手环上了爱蜜莉雅的后背。被压倒在地的时候,他已经蹭掉了手上大部分的污物。
他能感觉到心中的堤坝正在崩塌,而自己无能为力。
……呜、呜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声近似啜泣的声音从昴的唇间溢出。不同于爱蜜莉雅响亮清晰的痛哭,那更像一声耳语。
站在稍远的人几乎听不见,但听到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声轻泣里传递的痛苦。
爱蜜莉雅听到那个声音,感到自己的心像玻璃一样裂开了。
她自己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腾出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昴的眼睛已经不再看着她,而是紧闭着,像是在拒绝整个世界。
这一路,很辛苦吧?
像一道闪电劈过,昴的眼睛猛地睁开。
额头的肌肉拧成一团,夺眶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这句话——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听到这句话。
*嗝*……嗯。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他的手臂把爱蜜莉雅的背搂得更紧,话几乎说不出口。
可不知为何,这一个字带给他的释怀,超过了他对任何人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人命关天,而他向来能把这种事推迟到任务完成之后。
可是现在……
好辛苦……真的好辛苦!我是说真的!一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嗝*……!一直是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我我我……!呜哇啊啊……!
昴感到自己的决心土崩瓦解。
他把脸埋进双手,不想让任何一个不明就里的旁观者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躲到自己缓过来为止。
当着心上人的面嚎啕大哭,绝对是人生中最难堪的事情之一。
你才不是一个人!贝蒂知道的!贝蒂什么都知道!
碧翠丝抓住昴的肩膀,把他捂着脸的一只手拉下来,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他刚经历死亡回归之后,那种被人一碰就瑟缩的反应比以往更加明显了。
……那为什么……?
昴的手把碧翠丝的手攥得生疼。但两个人都没有察觉。这位大精灵死死捕捉着昴的每一句话,仿佛他随时会消散不见。
……为、为什么你们总是把我抛下!?
昴其实没有任何理由把自己权能背后的残酷现实怪罪到他们头上,但他现在已经无法清醒地思考了。
那么多次。太多次了,他被迫从零开始重新经营和他们之间的羁绊。为什么他们就是记不住!?
……唔!贝、贝蒂*嗝*对不起,对不起!
等、等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昴就开始后悔自己刚说的话。
缔结契约以来的整整一年里,他从没听过碧翠丝用这种声音说话,哪怕她还被困在过去那份契约中的时候也没有。
这一切本不关任何人的错,他却冷酷地把一件完全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事归咎于他们所有人。
*刺啦*
谁都没来得及阻止,昴的另一只手已经狠狠抓挠起被碧翠丝握住的那条手臂。
他神志恍惚到了极点,根本没意识到这条手臂之前还打着吊带,肘部以下毫无知觉。
昴、昴!?
爱蜜莉雅一把抓住昴的手,制止了他,但伤害已经造成。头两层皮肤被整片撕了下来,鲜血汹涌地顺着手臂淌下。
神经知觉尚未完全恢复,让昴在不知不觉间自伤变得轻而易举。
诶诶!~?老、老哥!等、等一下,这是怎么了!?是我唱得太难听了吗……?我真的很抱——……!
住口!这个小丑的毛病与你无关,不要自贬身价去理会一个平民。
莉莉安娜支支吾吾地道着歉,可普莉希拉没有心情听这个笨手笨脚的女孩耍嘴皮子。
昴显然刚刚死过一次,这意味着他们所有人很可能马上陷入危险。
在这种局面下扑到他身上哭作一团,是最愚蠢不过的行为,可惜看起来指望不上那位半魔和大精灵果断行事。
*抽泣*
对、对不起……呜啊……莉莉安娜……
昴还深陷在恐慌与解脱交织的双重风暴中。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能够向别人倾诉自己的经历。爱蜜莉雅的拥抱没有丝毫松开,碧翠丝的治疗魔法也在逐渐合拢他手臂上新增的自残伤口。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知道?是看到了他的记忆?还是有人告诉了他们……
没关系!老哥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唔……
昴垂头盯着地面,为自己刚才的狼狈样感到羞耻——也连带着让爱蜜莉雅蒙羞。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周围竟没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就连普莉希拉也没有,她平时最喜欢逮住机会证明自己高人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