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小姐会处置这个蠢货小子，不必劳烦你们怜悯他。继续站在那里保持可爱就好。
听到普莉希拉训斥莉莉安娜，昴瞪大了眼睛——普莉希拉竟然知道死亡回归？她为什么会关心这种事？对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施以援手，完全不符合她的作风。
*呼——*
昴抬头再看向普莉希拉时，只见一根火焰之柱在这位王选候补头顶升起，她的手臂直指苍穹。
他不清楚那是做什么用的，但可以肯定绝不是单纯的耀武扬威。
……啊、啊，对了，是这样啊。
碧翠丝望着普莉希拉的火焰信标，短暂地从情绪中抽离出来。他们在会议上也讨论过这种事，不是吗？
诶诶！？普莉希拉大人……！？
莉莉安娜向后跳开，围观的路人也纷纷避让，害怕这群人要搞出什么名堂。
在这座城市里胡乱施放魔法，等于一张直通普里斯特拉监狱的头等舱车票。
此事与你无关。我不会再容忍更多的问题，就当是一次警告。
普莉希拉凌厉的怒视逼得莉莉安娜连连后退。
那股充满敌意的气场足以让一条龙瘫软在地，也让旁观者更加摸不准普莉希拉的意图。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任何人想当那个出头去质问她的人。
……！
她的怒斥不仅奏效，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莉莉安娜怕透了惹恼普莉希拉。而像她这样笨拙的人一如既往——后退的时候脚跟绊了一下，整个人开始向后仰倒……
……唔！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烈焰化身的身影出现了。
不，确切地说，更像是从火焰中走了出来。此人散发出的气息与昴以往体验过的任何东西都截然不同，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把爱蜜莉雅护在了自己的视线之后。
昴的情绪仍是一团乱麻，但当火光散尽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那标志性的红发和天蓝的眼眸，只属于一个人。
各位没事吧？
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莱因哈鲁特已经赶到了现场。他一手扶住莉莉安娜的肩膀，接住了她并把她扶正。
一如既往，他挂着那个经过千锤百炼的微笑，让身边的人确信自己是安全的。
毕竟，这就是他的职责。
诶、诶~！？你哪位啊！？
莉莉安娜转过身，被这男人快到离谱的速度惊呆了。她发誓自己背后明明只有空气，可这个人却在转瞬之间接住了她跌倒的身体。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人。
抱歉，恐怕我们没有时间自我介绍了。我是因为紧急事态被召来此地的——……
等、等一下……你佩戴的那把剑，难道是……！？
莱因哈鲁特话音未落，少女已经指向了他腰间的剑。传说中的龙剑阿斯特雷亚——剑身上还留着开国的龙留下的爪痕。
任何人都能认出这件武器，也都明白它意味着持有者的身份。
十分抱歉，但我必须坚持。
莱因哈鲁特不再理会莉莉安娜，越过她径直走到普莉希拉怒目而视的身影面前。在这个状态下绝无人敢接近普莉希拉，因此莱因哈鲁特这若无其事的几步路，看得旁观者心生敬畏。
普莉希拉大人，我看到信号就赶来了。请问有昴的消息吗——……
她直接打断了他，抬手指向昴、碧翠丝和爱蜜莉雅的方向。显而易见，在普莉希拉眼里，莱因哈鲁特还不配与她直接交谈。
……*抽噎*昴、昴……
爱蜜莉雅开口说了句什么，却没有说完。那不是她想说的内容。
莱因哈鲁特，还有其他王选候补们，从今天早上昴消失之后就在拼命地四处寻找他。
这些努力收效甚微，人们已经开始恐慌——昴说不定已经遭遇了袭击他的凶手。
库珥修对这个说法尤为不安，一听到他失踪的消息，就带着威尔海姆冲了出去。
然而此刻呈现在莱因哈鲁特眼前的，是他祈祷自己永远不必亲眼目睹的一幕。
昴……？你没事吧？抱歉这么久才找到你，我们都担心死了！
莱因哈鲁特的注意力立刻从普莉希拉转回到昴身上。他还离得不够近、闻不到那股味道，但他感到自己的双腿违抗着他的意志，僵在原地不肯动弹。他就是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普莉希拉叫他过来，是因为找到了昴，想让他护送回旅店，对吧？她把他叫来这里有一百种可能的理由，那个……场景……只是其中之一！
不、不对，普莉希拉大人从今天早上就不见了踪影，她不可能知道我们在找他。
他的双腿依然没有奔跑。
昴，今后请务必小心。有一个危险的人物在这座城市里游荡，你、你肯定已经知道了……！要不要先回旅店休整一段时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护送你回去。”
“库珥修大人和菲鲁特小姐都想亲自确认你的安全，就算不为我，为了她们两位如何？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你们二位也是这么想的吧？
可他的嘴却在动。
爱蜜莉雅默默握着昴受伤的手臂，神情黯然地望着伤口。她的另一只手依然紧紧环在昴背后，把他搂进自己怀里。这对她来说比任何人都更能宣泄情绪，但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哟，莱因哈鲁特……
昴竭力压下刚才那场情绪风暴的余波，朝莱因哈鲁特回了一个强撑出来的笑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此刻都该感到庆幸。莱因哈鲁特前来助阵，几乎等于提前宣告了接下来那场战斗的胜利。
可是，刚才目睹的那一幕，是没法当作没看见的。
普莉希拉的即时反应，紧接着莱因哈鲁特的瞬间现身，他绝不是碰巧赶到这里的，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安排。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了，每一个人，他们看到了真正的昴是什么样子。
来到这里以后发生的所有好事，直到此刻他才得以回头重新审视它们的本质，全都是出于愧疚。
爱蜜莉雅的吻，威尔海姆的收养，尤里乌斯的道歉，菲利克斯的治疗……他们都是被迫那样做的。
说真的，连昴自己都会同情一个像他这么没出息的家伙。
你就是莱因哈鲁特！？剑圣莱因哈鲁特！？那、那个，虽然有点唐突，但我真的觉得你能帮我写出一首超棒的歌！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一段时间？我保证不会添麻烦的！
莱因哈鲁特连看都没往她的方向看一眼，莉莉安娜有点闹起了别扭。刚才昴对她歌声的负面反应已经严重挫伤了她的自尊心，要是只有她自己，恐怕早就哭了。可现在，又一位她心中的英雄根本无暇顾及她的存在。
昴……我、我……
莱因哈鲁特看得出昴嘴角的笑容在抽搐，双手在轻微地颤抖，还有他极力掩饰的一切痛苦的肢体语言。他的加护不允许他移开视线。他缓缓地迈出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他一直走着，直到……注意到了它。瘴气的变化触目惊心。
如果靠气味来判断，就像是从若有若无一下子变成了腐臭扑鼻。而昴能在这股常年缠绕着他的瘴气中保持神志清醒，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
然而莱因哈鲁特还是想要否认。也许昴只是不小心触碰了禁忌？那同样会提升味道的浓度，而且他过去还相当巧妙地利用这一点骗过对手。
他看向碧翠丝，眼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
她拒绝与他对视，目光流连在昴手臂上那道几近愈合的伤口上。
但她的嘴唇仍在颤抖，当她慢慢抬起头时，几乎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哈、啊？
碧翠丝简短地点了点头——这一个点头就道尽了一切。莱因哈鲁特呼出的这口气，把他身上最后一点能在这种时刻保持乐观的东西也一并带走了。剩下的，只有一份绝望的认命。
他失败了。
昴就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还是失败了。
啊……我知道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又低头查看了一眼昴手臂上的伤势。
由于靠近，莱因哈鲁特始终运转的玛娜增幅把周围的玛娜吸得一干二净，连碧翠丝的治疗术式也因此失效。
这简直是他与昴之间的关系至此为止的一个绝妙隐喻。
不，不只是昴，是所有人。
无论他做什么，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会给他人招来不幸。
莱因哈鲁特停止了吸收玛娜，重新把视线钉在昴身上。
昴到这一刻为止一直沉默着，大概心情和莱因哈鲁特如出一辙。看着碧翠丝和爱蜜莉雅如此心碎，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能见到你真的很高兴，莱因哈鲁特，真的……有你在，我感觉好多了。
昴的话里没有半分虚假，而这反而让它们更加刺痛人心。
他从没来得及赶到——对战艾尔莎的时候没有，魔女教袭击的时候没有，甚至昴就站在眼前的时候也没有。
他依旧迟了一步。
昴……对不起……
莱因哈鲁特的伪装开始迅速崩塌，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我本该在这里的……求你了……请不要恨我……！
越来越多的眼泪涌了出来，莱因哈鲁特哽咽着说出了一句痛苦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出自本人之口的话。
无论被迫面对怎样骇人的场面，莱因哈鲁特向来都是以微笑应对的。
这就是以英雄自居之人的职责——莱因哈鲁特一直如此坚信。
可昴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却又在方方面面胜过了他。所以也许正因如此……他才终于演不下去了。
喂喂！莱因哈鲁特，我怎么可能恨你啊，你是我的朋友！别说那种傻话……！
昴终于找到了借口，把注意力从自己的混乱转移到别人的烦恼上。
某种意义上，这一招效果拔群。
它让他得以逃离那些针对自己的负面情绪，用积极的情感取而代之——哪怕那些积极情感只能指向别人。
可、可你不该否认事实，都是我的原因才会……！
莱因哈鲁特硬生生刹住话头，别开了脸，避开快步走近的昴。
昨晚他甚至还警告过这件事。昴叮嘱过他要保持警惕，而莱因哈鲁特做了什么？他任由自己陷进无聊的家庭口角，眼睁睁让昴去死。
昴！回来啦！贝蒂还没有治疗完呢……！
碧翠丝和爱蜜莉雅追在他身后，忧心忡忡于他把先前的情绪抛得那么干脆利落，转眼换上了积极开朗的一套。
昴径直朝莱因哈鲁特走去，两条腿被爱蜜莉雅搂了半天血液循环不畅，走得踉踉跄跄。
为、为什么他会说那种话？该死，肯定是海因克尔那个混账害的……我怎么可能恨他嘛！天哪，大家背负的愧疚就是这么沉重吗……？
昴咬住脸颊内侧，方才的不祥预感似乎越来越强烈了。
事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对吧？所有人都将怀着各自的怜悯，被他拖累一辈子。
莱因哈鲁特……
昴用双臂——包括那条仍然没有知觉的手臂——抓住了莱因哈鲁特的肩膀。
虽然出人意料，却有效地把莱因哈鲁特从消沉中拽了出来，而且这也是菜月家的招牌做派。
*咚*
友情头头槌！
昴一头撞上了莱因哈鲁特错愕的脸——对方竟然没有躲开。不知为何，在他全部加护开启的情况下，昴的奇袭居然命中了目标，更过分的是，还把他的脸颊撞出了淤青。
开什么玩笑，我现在见到你高兴得都要哭出来了！
昴的额头渗着血，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莱因哈鲁特来了，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家伙真的自我厌恶到了连当前局面对于昴来说是多好的转机都看不见的地步吗？
可、可是昴，你……为什么你不——……
莱因哈鲁特希望昴至少对他发一顿火。这才是他为失职迟到时所习惯的反应，本来也理应如此，不是吗？
嘎！你也是个笨蛋吗？不是我说，莱因哈鲁特你能蠢成这样我真没想到！
昴重新抬头看向莱因哈鲁特，泪水顺着两颊不断滚落。
没错，他与所有人之间的许多东西都将就此改变，但得到援助这件事，绝不在他会为此难过之列。
他还没自恋到把自己的无能和守护他人性命的职责混为一谈的地步。
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我啊莱因哈鲁特！我这像是过得不开心的脸吗！要不是现在这样，我真想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仍在对昴态度的急转弯目瞪口呆，但她们压下了先前的情绪波澜，站到了这个神采飞扬的昴身边。无论他被什么击中，她们都会奉陪到底。
比起上一次，时间要少得多得多了……
昴咬紧腮帮，但这一次，他已经准备好迎接等待着他的挑战了。
要说服所有人放他去对付西里乌斯，将是何等艰巨的任务；而且上一回的死法至今仍让他心里发毛。
可有莱因哈鲁特在身边，他有必胜的把握。
而且我还得想办法把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拦在那个广场之外……普莉希拉也是……
在没有完全弄清他们即将踏入的局势之前，他绝不可能把任何一个人拖进这场战斗。
正因为有莱因哈鲁特在场，这个异想天开的愿望才有了实现的可能，所以他绝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很、好吧。待险情解除之后再详谈。
莱因哈鲁特别扭地移开了视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在来往行人面前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就算是莱因哈鲁特，当众流泪还是会觉得难为情的……不对，等等，尤其是莱因哈鲁特！
但是眼下……昴。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不容讨价还价，反正昴也没打算讨价还价。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
莱因哈鲁特、碧翠丝、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站在原地，满含期待地望着他。莉莉安娜也在场……一副彻底状况外的样子。
各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因为……魔女教就要对这座城市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