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下糟了……!
光是让那样一个家伙站出来把所有人召集到广场上公开集会,昴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而当听到那个人的姓氏时,他甚至发誓自己感觉到体内的魔女因子猛地膨胀起来,仿佛在反抗。
什么样的正常人,会当众宣称自己是魔女教徒?那简直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不用审判就能直接被捕处死的做法。
然而,真正让昴感到恐惧的并不是大罪司教这个头衔,而是这个人知道罗曼尼康帝那个姓氏。这种细节太具体了,绝不是什么恶作剧。
他们刚才说什么……!?滚他妈的,这不好笑!
拉金斯朝昴看过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听到的话。他原本还指望昴会附和自己,和广场上其他把这当成玩笑的人一起笑一笑。可是昴眼中那份恐惧让他重新掂量起来。
昴曾经和魔女教正面交过手,连拉金斯都听说过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如果连昴都没跟着大家笑,那就说明这里头真的有问题。
那、那个名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称呼自己……
培提其乌斯是精灵,不可能有什么有血缘的亲戚!也许那是魔女教徒之间的某种自称?可即便如此也说不通。为什么要用这么显眼的命名规则,等于还没行动就先把自己暴露了?
不过,从昴至今见过的那些家伙来看,这些怪人自报家门时报出全名加头衔,其实还挺常见的。
只是,主动取了这名字而不是被赋予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反而让昴更加不安。愿意主动把自己和一个像培提其乌斯那样的疯子联系在一起,得疯到一定程度才干得出来。
难、难道是我的错……?他们是来找他报仇的?
无数种可能性在昴脑中飞速掠过,却丝毫帮不上他制定对付眼前这个人的对策。如果对方真是冲着复仇来的,明明有一百种更直接的干法。
再加上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发生的种种怪事——胳膊差点被一个戴兜帽的疯子炸飞、阿尔那句神神叨叨的赶紧离开这座城、所有人突然变得不对劲、对他的了解多得有点过分——他都对自己居然一直没提高警惕感到震惊。
到底是什么鬼情况?
啊~!很好。谢谢。大家只用了十五秒就安静下来了。谢谢,我只会占用各位一点点时间~!
当西里乌斯这个幽灵般的存在终于开口说出新话时,昴浑身一颤。
她到底要对所有人说什么?昴完全不知道,但他强烈地预感到,无论她要说什么,都必须被阻止。
喂,拉金斯……
昴压低声音对拉金斯说,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叫他的本名。现在有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只要动作够快,就足以确保胜利。
什、什么……?
拉金斯屏息听着,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奔,心跳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他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触感。
你能召唤莱因哈鲁特吧?请在那个人之前……
西里乌斯的笑容骤然转为皱眉。她一条缠满绷带的手臂抬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向昴和拉金斯两人。
你。对,就是你?真的很抱歉,但我必须请你们两位先听我说一会儿话~!
不知为何,周围的其他人在这时全都安静了下来。整个广场的目光都被西里乌斯钉住,唯独昴和拉金斯例外。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西里乌斯要求在场每一个人都把注意力完全交给她。
她甚至能感应到,全场只有这两个人还没有把视线交出来。
那、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
啊,你们好像很生我的气呢。你们两个,还有你们两个……
西里乌斯的目光锁定着昴和拉金斯,但同时也点出了人群中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兽人,一个蒙着眼的女人。
昴趁隙勉强把视线从西里乌斯身上挪开,朝那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如果有任何计划,可以指望他。
恐怕我还不能允许各位移开视线。请谅解,我知道这一定给大家带来了不便,对不起。我会尽量不占用太多时间,所以拜托了,请大家认真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听到这位大罪司教说出如此奇怪的言辞,昴再次转头看向西里乌斯。
这一次,尽管他心里盘算着呼唤碧翠丝,却怎么也无法把必要的思绪串联起来去付诸行动。拉金斯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昴向西里乌斯开口,而这一次她看上去完全没有不悦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这次他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在了她身上。
好的。我能感觉到你刚才相当生气,所以你愿意和我说话,我非常高兴。虽然身居大罪司教之位,但我其实真的很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我会尽量长话短说。对不起。谢谢。
这番对话丝毫没能证明西里乌斯精神状态正常,但即便如此,昴还是惊讶于这位自封司教的人竟给出如此友善的回应。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比普莉希拉还好说话!
也许只要我应对得当,就能把她抓住,顺便问出一些关于暴食的情报……
我、我其实还有四个女孩子在等我,所以如果能让大家都尽快离开就太好了……!
不过首先,我得回到大家身边商量个计划。
西里乌斯嘴角一歪,绽出一个癫狂的、咧到耳根的笑容。看来他刚才那句话选错了,因为西里乌斯的肢体语言表明,她对昴的兴趣反而比之前更浓了。
哦,天哪!真是太遗憾了,这也太不幸了……!我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同时侍奉多个女孩,一直是你的梦想吗?把爱分散给那么多人,会让她们哭泣的!
我们不能容许对爱的对象表现出这种不忠,我们必须终结这种绝对不可以发生、必须被彻底禁止的、不可原谅的不贞行为。
你、你说什……?
昴被这套离谱到极点的逻辑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更让他害怕的是对方说话的方式——和培提其乌斯如出一辙:先用高亢兴奋的嗓音起头,然后猛地把句子坠成耳语。
现在昴确信这个人精神不正常,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不是玩笑。
啊,对不起~!我刚刚有点激动了,有时候我会在不知不觉间兴奋起来。谢谢你们担心我。对不起。
昴忽然觉得自己主动跟这人搭话简直蠢透了。他从这个人身上捕捉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所有人正陷入严重的危险。
而他本可以悄悄溜走的,却不知不觉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人的焦点位置上。
此刻,昴已经再也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
一定有别人趁着这个当口溜出去搬救兵了吧?
那么,你是想问我什么时候放大家走,对吧?
西里乌斯点了点头,双手叉腰。不知为何,这个动作让昴觉得西里乌斯搞不好真的是个女人。
是的,那就多谢了。
只要小心地和这个人周旋下去,昴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大家都能逃出去。换作平时,面对魔女教的大罪司教,他心中只会有恐惧与战栗。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人时,他却不再有那种感觉。
抱歉,看起来我在为难大家。谢谢。好,我来说我想说的话了。嗯,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
不知为何,西里乌斯说完这句话时显得格外羞怯。她似乎不好意思解释把大家困在这里的理由,这让广场上的人群发出一阵轻笑。她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那么你想确认什么?
人群里另一个人接了话,似乎是受了大家此时那份安心感的鼓舞。既然她已经说了打算放大家走,就再没人把她当成什么威胁了。
好!那我就说了。是的,我想确认的心意……简单来说,是关于爱的事情。呀~!不要盯着我看……!我好害羞~!
尽管整张脸都缠着绷带,她还是拼命挥舞着手臂和颤抖的铁链想要遮住脸。
这可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干得出来的事,更别提魔女教的成员了。倒像是大家的日记被偷看了的青春期少女。
……噗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具有感染力的哄笑。
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哈啊……!
连昴和拉金斯都没能忍住笑意。这一点都不好笑,按理说考虑到被笑的对象是谁,这本该给昴敲响警钟。然而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笑这个女人完全没什么问题。也许是因为落差实在太大了吧……?
呀、啊,我就料到会是这种反应~!请大家稍微收敛一下笑声,我开始有点困扰了。谢谢。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一个请求。如果我打扰到大家了,很抱歉。
听到二字,所有人都挑起了眉毛。这是她头一次提到有什么请求。
行行行,知道了!就这些吗?
不过,满场的哄笑让所有人的心情都相当不错。帮个小忙?她要的就这点东西?既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只是想求人帮忙,西里乌斯根本用不着上演这么一大出戏!
哇,你们刚刚让我的心颤了一下~!此时此刻,我能感觉到我们所有人的心连在了一起!大家是多么温柔啊……充满了爱与温情!”
“我认为爱是无比美好的事物,所以我也总是尽力去肯定他人的心意。也许正因如此,我才喜欢说和对不起。哎呀,我说跑题了。谢谢,对不起。
西里乌斯这番发自肺腑的宣言,让人群对她的话更加深信不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唤起了他们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强烈情感。
平日里普通话语所附带的一切暧昧不明的含义,此刻全都变得鲜明而清晰。
是的,如果各位愿意的话。请出来吧……
缠着绷带的女人朝身后——钟楼内部——伸出一条手臂,等她收回手时,手里已经拎着一个年幼的男孩。那孩子在说什么,人声鼎沸的广场上根本没人听得清。
……唔唔!呜姆!
好了好了,身为男子汉,可不能在这些人的面前丢掉你的尊严哦?我明白的,站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是会很难为情的。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确实让人紧张。别担心,没有人会笑话你。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男孩被绳索一圈圈捆得结结实实,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西里乌斯微笑地看着这个吓坏了的孩子,用一种大概称得上世界上最诡异的方式与他共情。怯场可是种相当折磨人的毛病,她自己刚刚才体验过。
对、对啊,别哭啊小子!多难为情……!
人群中又有新的人喊出声来,声援西里乌斯的话。他们对男孩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表达着关爱。
男子汉别动不动就哭鼻子,给我振作点行不行!!
这次喊话的是拉金斯。虽然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在批评人。
够了,各位!这个孩子虽然笨手笨脚,但他非常勇敢~!
西里乌斯点点头,带着癫狂的笑容望着那个孩子。没有人能读懂她眼中的情感,因为众人自己的情感也愈发混乱了。是啊是啊,这孩子真的很勇敢。大家冲他嚷嚷,也全都是为他好。
……唔姆!呜姆普!
【很好。那么,请大家注意听,失礼了。这是卢斯贝尔,一个住在普里斯特拉的九岁男孩。】
【他姓凯拉德,全名卢斯贝尔·凯拉德。他的父亲名叫穆斯兰·凯拉德,穆斯兰先生从事水道维护的工作,保障水路的稳定。】
【卢斯贝尔君的母亲伊娜·凯拉德已经怀有身孕,肚子刚刚开始显形,所以卢斯贝尔君正满心期待着弟弟或妹妹的降生。】
【凯拉德一家住在第三大街,经常和家人朋友蒂娜一起进城里的公园玩。】
【卢斯贝尔君和蒂娜酱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彼此深爱着对方。卢斯贝尔君的梦想,就是让蒂娜酱站在自己身边、支持自己。】
【蒂娜酱是个有着淡金色卷发的女孩,人们都期盼着她长成大人后会如何美丽动人。而这位蒂娜酱,也想支持卢斯贝尔君的梦想。】
【自从听了《被夕阳背叛的德尔芬》这首歌之后,卢斯贝尔君就想成为德尔芬那样的冒险者。】
【对一个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这是非常值得称赞的梦想。或许有人会笑话这种孩子气的梦想,但我绝不会。谁能笑话那份男子汉的气概呢?我相信蒂娜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全心全意地支持着卢斯贝尔君。】
【对了,虽然卢斯贝尔君的梦想是当冒险者,但他也非常期待见到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他原本的计划是立刻踏上冒险之旅,但考虑到即将出生的弟弟妹妹,他把计划暂时搁置了。】
【因为年龄相差悬殊,那个孩子一定会被疼爱得不得了。卢斯贝尔君是个懂得为他人着想的好孩子,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哥哥。】
【如果大家也能支持卢斯贝尔君的心意,我也会很高兴。啊,对了,我们不能忘了蒂娜酱。】
【其实,我原本想带到这里来的,是蒂娜酱而不是卢斯贝尔君,因为我认为女孩子比男孩子更接近我想要肯定的那种爱。】
【但是,我的心被卢斯贝尔君拼命的哀求打动了。抱歉,我并不是一个意志很坚定的人。】
【所以我改变了主意……啊,不过,情绪多变本来就是我的常态。谈到我的爱时,我向来是全心全意的。哎呀真烦人,我好害羞。】
【真的,我的事不重要。我们应该关注的是卢斯贝尔君和蒂娜酱。】
【因为他们已经如此相爱,我无法想象将来他们会多么珍视彼此,所以把他们分开会让我非常、非常难过。于是我决定尊重卢斯贝尔君的心意,帮助他。】
【所以呢,虽然卢斯贝尔君刚才稍微有点害怕,甚至还哭了一小下,但他真的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谢谢,还有,对不起。我用一种让大家都方便的方式把话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