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里的天花板，我不认识。

当雷姆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一片陌生的景象时，她只觉得浑身像是压着积攒了数年的疲惫，一齐涌了上来。

这一连串事情荒唐得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料，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理清思绪。

啊——大概，昏睡了整整一年，谁的身体都会吃不消吧……

在那座该死的剧场里，爱蜜莉雅告诉她的那些话，至今仍让雷姆心有余悸。整整一年，在她毫无察觉之间流逝了。太多太多东西都变了样——她此刻身处的这个房间，就是最好的证明。

得去找大家。

雷姆撑着床边的床头柜坐起身，发现最初那股沉重的疲惫感已经开始慢慢消退了。宅邸里听不到其他住客的任何动静。这样的寂静让雷姆很不舒服——它提醒着她，自己究竟有多么孤独。

可就在那些阴暗的念头重新浮上心头的时候——

一缕熟悉的气味，飘进了她的感知。

这个味道……难、难道说……

她的眼角涌起了泪意。

我、我明白了……他经常来这个房间，对吧？恐怕是每天都来。不然，空气里残留的味道不会这么浓。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优先级都变了。昴在哪里，她就必须去哪里。一想到自己当初的草率决定让他承受了多少痛苦，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昴、昴君……

此刻的雷姆，把在剧场里的记忆强行压了下去，刻意不让任何负面的念头飘进脑海。不过，有几笔账，她还是非算不可的。

……姐、姐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宅邸的走廊里炸开。雷姆听不太真切，但来的人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几个猜测。

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的那些人，似乎不敢开门。他们很担心，不知道门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终于，有人鼓起了勇气。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而房间里安静的主人只是困惑地望着。

姐、姐姐大人！

拉姆的眼睛最先迎上雷姆困惑的视线。看到姐姐眼中那抹美丽的绯红，雷姆只觉得胸中的困惑化成了一股暖流，从心底漾开。

我……好高兴……

拉姆紧紧抱住了雷姆，抱得严严实实，根本逃不掉。她的话语化作温热的气息，吹拂过雷姆的发丝。她的脸埋在雷姆的颈窝里，雷姆感到拉姆的眼泪正顺着脸庞，滴落在自己的肩上。

再、再也不会回到那种状态了……一定……

拉姆的拥抱越收越紧，紧到雷姆都快喘不过气了。

姐姐大人，我再也不那样丢下你了。

可雷姆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让姐姐确信，自己会一直留在她身边。

雷姆的目光飘向敞开的房门口，发现还有两个人正直直地望着自己，脸上都挂着笑容。

很高兴又见到你，雷姆。

弗雷德莉卡笑得那么开，那口标志性的大牙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平时，潜意识里的自卑让她从不敢把这些特征露给别人看。

可在这天大的喜讯面前，弗雷德莉卡压根没察觉自己笑得有多开。

是、是奇迹啊！雷姆酱！

佩特拉向来是个爱意直来直去的孩子，才不会乖乖站在远处干看着。她一路冲到雷姆和拉姆身边，给她们一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弗雷德莉卡！佩特拉！真不敢相信，居然已经过了一年……

看到弗雷德莉卡穿着女仆制服，雷姆吃了一惊；而佩特拉自上次见面以来的成长，更让她吃惊不小。

你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也是当然的……先不提那回事，对你来说，恐怕感觉上和跟暴食战斗那会儿之间，根本没隔多久吧。

弗雷德莉卡一句无心的话，让满屋的欢腾瞬间冷了下来。谁也不怎么想回味那段把众人折腾到今天这步田地的苦难。

那件事，我多少也觉得自己有责任，你们不必替我内疚。比起这个……请、请告诉我昴君在哪里！

雷姆磕磕绊绊地说出了她唯一的请求，脑中已经开始预演她即将和那位成为她英雄的男人之间的对话。

雷、雷姆小姐，的时候恐怕没提到过这件事——昴他们现在不在宅邸里。据我所知，他们正在前往水门之城普里斯特拉的途中。

雷姆脸上兴奋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昴君不在这里？我要见他。我必须……

雷姆双手合十，几乎是祈祷般的姿势。

昴会没事的。你先好好休息，他们很快就会回——

雷姆虚弱地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拉姆的背。

对不起，姐姐大人，我等不了。我必须去见他。

拉姆松开雷姆片刻，凝视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坚定。那让拉姆想起小时候雷姆跟着母亲学做菜时的眼神。

雷姆当即走出房间，开始寻找通往宅邸大门的路。

当然，她对米洛德宅邸的布局一无所知，这让这趟寻路变得格外艰难。身后传来另外三名女仆快步追赶的脚步声，可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抗命。她要见他。

马厩在哪里……？

雷姆在走廊里四处搜寻，穿过迷宫一般的房间，一路朝着宅邸正门摸去。

有趣的是，挡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打扮得荒唐透顶的小丑。

雷——姆小姐，追着我们亲爱的昴——君跑出去，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哟！

罗兹瓦尔带着戏谑的笑容，说出了这句含糊其辞的要求。这句话点燃了雷姆心中沉寂多年的怒火。

你、你……你竟敢拦我的路？在的时候，我拼尽全力才克制住没杀了你。我、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点悔意……！

雷姆气得双手发抖。这家伙真想阻止她见昴？他当然巴不得如此——毕竟，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杀死昴！

我亲爱——的雷姆小姐，你可是向我宣誓效忠过的，对吧——？你的主君不过是为你的利益着想，你却要违——抗……

雷姆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大笑。

别跟我提什么我们的利益！你、你……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折磨了昴君！是你一次次丢下我和姐姐去死！从来就没有什么，只有你自己……

她的角开始从额头浮现出来，但雷姆并没有暴走的打算。尽管罗兹瓦尔做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雷姆曾经是真心相信自己的主人心怀悔意的。

为了姐姐和昴，她曾诚恳地想要原谅他。罗兹瓦尔就算操纵了一切、逼她成为女仆，终究也是养育了她的人。可现在，他又一次背叛了她——她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

魔力的激荡掀翻了好几张桌子和易碎的物件。

*哐当*

几个花瓶连同窗户，在雷姆（半）鬼化释放的压力下纷纷碎裂。

请理解一下，雷姆小姐。我做的是不得不做的事啊！如果我们没有遇到昴——大人，他根本不可能拯救所有人。我永远都会以昴大人的最大利益为行动准则，因为那也是我的最大利益。要是傻乎乎地跟在他身——后……

雷姆抽出了她的流星锤，准备把挡在她和昴之间的这个男人开膛破肚。

姐姐！住手！不能攻击罗兹瓦尔大人！

拉姆冲进现场，挡在了罗兹瓦尔和雷姆中间，试图让妹妹冷静下来。

姐姐，这个男人他……他把你当工具利用！只要他的一声令下，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让开！

拉姆摇了摇头，仰起头用恳求的目光望着雷姆。

罗兹瓦尔大人没有说谎！他被和昴定下的契约约束着！求你了，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雷姆摇头抬手，示意拉姆闭嘴。

那个男人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你和昴君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半点犹豫！你要是还想继续替他辩护，随你的便。但他休想阻挡我实现自己的心愿。叫他让开，我就饶他一命！

罗兹瓦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位古怪的执事克林德已经下到一楼，站到了雷姆身后。

女仆之间要打架了吗？暴力。雷姆为什么威胁罗兹瓦尔大人？请说明。

克林德的质问换来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好在弗雷德莉卡和佩特拉赶到现场，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了。

雷、雷姆小姐，请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弗雷德莉卡试图唤起雷姆温柔的本性，但她心里清楚，一旦雷姆真的对罗兹瓦尔出手，光靠自己恐怕根本拦不住。

雷姆酱，我站在你这边！那家伙害死了……必须受到惩罚……

时间冻结了。

唯有看过之人知晓真相。与其他人交谈此事，是为禁忌。

被彻底定在原地的冲击，让女仆们陷入了恐惧之中。

结合里的内容，她们有理由相信，此刻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正是嫉妒魔女的所作所为。

每个人都在等待魔女降下注定的惩罚……然而那现象竟毫无征兆地消散了，没有半点报应。众人不禁松了口气。

时间解冻了。

呜咕……？

佩特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既是因为肾上腺素的冲击，也是因为心中翻涌的恐惧难以平息。

佩特拉小姐？哪里不舒服吗？担忧。

克林德急忙跑到佩特拉身边，却被她摆摆手挡了回去。她似乎总算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就是我为什——么主张谨慎行事的原因了，雷——姆小姐。

罗兹瓦尔朝雷姆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意思是，从众人从剧场回来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这条新的发言禁则了。

罗兹瓦尔大人，我要求您说明您和雷姆之间冲突的缘由，以及刚才发生在佩特拉小姐身上的事情，困惑。

罗兹瓦尔抬手捂住眼睛——秘密这么快就暴露给了没看过的人，这让他懊恼不已。这正是他不想让雷姆毫无计划地擅自离开的原因。

我和你一——样一头雾水哟！

他搬出了他那套小丑做派，可克林德只是眯起眼睛，冷冷看着这个显而易见的搪塞。

雷姆苏醒后立刻对你发起攻击？可疑。

这位执事实在精明得可怕，几乎不输给昴。在没有完全把握后果之前，罗兹瓦尔不想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