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钢厂的那一面,像烙铁一样烫在陈正锋心里。
灯光里缓缓摘下帽子的,是秦远山,父亲当年的警校老同学,也是把他一手带出来的师父。师徒俩没来得及多说,师父只留下一句:“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如今轮到你了。这潭水里,有盯着你的眼,也有护着你的手。”
几个小时后,市局摆下了这场接风宴。
滨河市的初冬,夜晚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市局定在“望江楼”给陈正锋接风。这地方不算市中心最豪华的,但胜在幽静,包厢临江,推开窗就能听见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体制内的酒局,选址往往大有讲究,太扎眼了惹人闲话,太寒酸了又显得不把省厅来的人当回事。
三楼的“听涛”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圆桌主位上,市局副局长王振山正满面红光地端着小酒杯。今天局长去省里开会了,局里自然由他这个副局长出面张罗。作陪的还有刑侦支队的几个大队长,以及装备科的李国华。
“来来来,咱们共同举杯。”王振山站起身,笑呵呵地环视了一圈,最后把眼神落在陈正锋身上,“这第一杯酒啊,得欢迎咱们省厅的刑侦专家陈正锋同志,不辞辛劳,回滨河指导咱们的扫黑工作。正锋啊,滨河可是你的老家,这次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
桌上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碰得叮当响。
“王局客气了,指导谈不上,我就是来向基层同志们学习的。”陈正锋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微笑,酒杯压得比所有人都低,仰头将杯里的茅台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一团火。陈正锋面色如常地坐下,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个大队长开始互相敬酒,李国华则满脸堆笑地给王振山点烟,偶尔眼神扫过陈正锋,总带着几分忌惮。
王振山今天兴致似乎很高,他摆了摆手,示意李国华等人去旁边的小沙发上喝茶抽烟,自己则拉着椅子,凑到了陈正锋旁边。
“正锋啊,这两天在滨河待得还习惯吧?”王振山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就像个关心晚辈的邻家大叔,“南街拆迁那个案子,你处理得果断。张彪那个所长当得的确不像话,我已经让督察处介入了。”
“多谢王局支持。”陈正锋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老城区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赵家那个拆迁公司,行事作风未免太霸道了些。”
王振山夹烟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又自然地落下,叹了口气:“是啊,滨河这几年急着搞城建,难免泥沙俱下。这些民营企业嘛,野蛮生长惯了,是该好好敲打敲打。”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一双深邃的眼睛透过烟雾,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
包厢里很吵,沙发那边的人在划拳,但陈正锋却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看到你现在这副干练的样子,我这心里头啊,真不是滋味。”王振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缅怀与痛心,“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长得太像了。这脾气,这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正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王振山那张充满“感情”的脸,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脸上的表情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动容。
“你父亲陈国栋,那可是我的老搭档、老战友啊。”王振山重重地拍了拍陈正锋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大,“当年在刑警队,我们俩那叫一个默契。后来他出了那档子事……说实话,我到现在这心里头都还难受。老陈是个好警察,可惜了。”
陈正锋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再次举起面前的茶杯,和王振山面前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王局重情义,我代我父亲谢谢您还记挂着他。”
“怎么能不记挂?”王振山摇着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像是在借酒浇愁,“当年那案子,法医说是意外溺水。其实我心里也觉得有疑点,老陈水性那么好,怎么能在那么浅的河沟里淹死呢?可是没办法啊,现场什么都没留下,证据链不支持他杀。”
王振山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陈正锋的脸庞。他在试探,试探这把从省厅插下来的刀,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陈正锋迎上王振山的眼神,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职业刑警的冷静。
“有些案子,时间久了,的确不好查。”陈正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