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滨河市的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抹沉闷的鱼肚白。
陈正锋从副局长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还是一片死寂。王振山最后那句阴冷刺骨的警告,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还在空气中丝丝作响。
“淹死过不止一个人……”
陈正锋在心里冷笑。这帮人横行霸道惯了,真以为滨河市是他们可以一手遮天的独立王国。不过,王振山越是急着掀底牌、放狠话,就越说明他慌了。那个在审讯室里脱口而出的“王局”,结结实实地踩到了他的痛脚。
没有回招待所休息,陈正锋转身下楼,轻车熟路地再次来到了大楼负一层的档案室。
他刚在门上轻敲了两下,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老法医周伯安披着件起球的旧毛衣,眼眶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看到陈正锋,老头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把他拉了进来,反手将门锁死。
“周叔,怎么还没回去歇着?”陈正锋看着老法医疲惫的脸色,轻声问道。
周伯安没搭话,而是领着他穿过一排排密集的档案柜,来到了档案室最深处的一个小隔间。这里平时是用来堆放废弃办公用品的,连个窗户都没有,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灰尘味。
周伯安挪开角落里的几个破纸箱,从最底下的地板夹层里,吃力地抠出一个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铁盒。
“人老了,觉少。加上你这一回来,动静闹得这么大,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哪里还睡得着。”周伯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微微发抖的手拨开铁盒上的卡扣。
铁盒里没别的东西,最底层垫着一块发黄的干毛巾,毛巾里包着一张六寸大小的彩色老照片。
照片因为保存环境不好,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泛黄,表面也有一层朦胧的岁月痕迹。
“这张照片,我藏了整整二十年。除了我,连你妈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周伯安把照片递到陈正锋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先看看,能不能认出什么来。”
陈正锋接过照片,目光落下的那一瞬间,眼眶猛地一热。
这是一张1998年春天的老照片,背景是一片刚冒出新绿的树林,看样子是市局刑侦支队当年搞春游或者团建时候拍的合影。
照片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他笑得很开朗,眼角带着细密的纹路,手里还拿着个网兜。
那是他的父亲,陈国栋。
二十年了,这是陈正锋第一次看到父亲生前非官方的、笑得这么生动的生活照。他屏住呼吸,手指停留在照片边缘,生怕一用力就把这脆弱的纸片捏碎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用专业的刑侦目光开始扫视整张照片。
很快,他的视线被照片背景右后方的一个角落吸引住了。
在父亲身后大约十几米远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镜头,似乎在跟另一个人交谈。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陈正锋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年轻了二十岁的王振山。
而站在王振山对面的人,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大半个身子都被树干挡住了,面目模糊不清。但引人注目的是,这人垂在身侧的小臂上,赫然印着一个张牙舞爪的蝎子纹身!
陈正锋眼神一凛。
蝎子纹身!赵天龙,也就是赵家老大的招牌标志!在滨河市道上混的,谁都知道赵老大早年是为了平事儿,在胳膊上纹了只血蝎子。
1998年的春天,身为刑侦副支队长的王振山,竟然在支队春游的时候,私下跟滨河市最大的黑社会头目赵天龙碰头?
“周叔,这里有电脑吗?”陈正锋猛地抬起头,语气急促。
“有,有,外头桌上那台旧电脑没连内网,平时就我用来打打字。”
陈正锋二话没说,快步走到外间办公桌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高精度便携式扫描仪,连上电脑。
“嗡——”
伴随着扫描仪的运转声,老照片被高清数字化,输入到了陈正锋随身携带的U盘里。他迅速打开了一套省厅内部使用的图像增强处理软件。
在这个软件面前,二十年前的老照片就像是褪去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锐化边缘……色彩对比度拉满……局部噪点清除……”
陈正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放大的那一小块背景区域。
电脑屏幕上,王振山和那个带有蝎子纹身的男人的影像变得越来越清晰。
就在画面彻底稳定下来的那一刻,陈正锋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画面中,王振山不仅在和赵天龙交谈,他的右手还夹着一根烟,而左手里,正捏着半包香烟的盒子。经过图像增强,那烟盒上的一抹刺眼的金色反光和两条盘旋的龙纹,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金龙牌?”周伯安凑在屏幕前,看清那个烟盒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叔,这烟有什么问题?”
周伯安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很难看:“九十年代末,这种‘金龙’牌香烟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烟,当年只有赵家开在地下防空洞里的那个黑赌场里才有!是专门用来招待那些输红了眼的大老板和‘贵客’的特供品!”
陈正锋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