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市局大楼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正锋从一号审讯室里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门内,李国华正指挥着两个民警手忙脚乱地把满头是血的刀疤强往外抬,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要送医院、要验伤。
陈正锋连头都没回。他心里很清楚,刀疤强这块骨头已经被敲碎了。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王局”,就是滨河市局这潭死水里冒出的第一个带血的泡泡。至于李国华跳出来搅局,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搓了两把脸。
刚扯了张纸巾擦干手,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是市局办公室的内线号码。
“陈专家,您还没休息吧?王副局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重要工作要碰个头。”电话那头,内勤小干警的声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好,这就过去。”
陈正锋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自己熬红的双眼,眼底一片冷意。
果然,底下的人刚一出事,上面的伞就撑不住要露面了。
五楼,副局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很大,装修得虽然不是金碧辉煌,但处处透着讲究。巨大的红木办公桌,靠墙一整排的玻璃书柜里摆满了厚厚的法律大部头和荣誉奖杯。
陈正锋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振山正坐在一套根雕茶海后面,悠哉悠哉地摆弄着紫砂壶。他今天没穿警服,而是套着一件灰色的中式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和气生财的邻家大叔。
如果不是交警支队那份报废单上的签字,如果不是拆迁黑账上雷打不动的“月供”,谁能想到,这张弥勒佛一样笑呵呵的脸皮底下,藏着怎样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肠。
“正锋来了啊,快,过来坐。”王振山放下手里的茶漏,笑眯眯地指了指对面的实木椅子,“大半夜的,辛苦了。来,尝尝我这儿的茶。朋友刚从武夷山带回来的母树大红袍,一般人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陈正锋没客气,大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他看了一眼推到自己面前那个小巧的紫砂品茗杯,没有伸手去端。
“王局客气了,我不懂茶,喝了也是糟蹋好东西。还是说正事吧。”陈正锋的语气不卑不亢,眼神平静地看着对方。
王振山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叹了口气:“正锋啊,我听说刚才在审讯室,嫌疑人情绪失控撞了墙?唉,你们年轻人干活拼命是好事,有冲劲,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嘛。这事儿要是被外面那些记者知道了,传出去说咱们公安队伍刑讯逼供,形象多不好啊。”
“监控录像从头到尾开着,怎么撞的挡板拍得一清二楚。他心里有鬼,想用苦肉计逃避审查罢了。”陈正锋淡淡地顶了回去,“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爱怎么传就怎么传。”
“你啊,还是太年轻,不懂基层工作的难处。”王振山放下茶杯,从旁边拿过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滨河的情况复杂啊,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省厅下来的同志,眼睛里只揉不得沙子,这我理解。但咱们扫黑除恶,初衷是为了地方长治久安,可不能因为几个案子,把本市的骨干企业都搞垮了,影响了经济发展的大局啊。市委领导那边,我也是有压力的。”
拿经济大局压人,这是这帮人最惯用的挡箭牌。
陈正锋依然不接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王振山见陈正锋软硬不吃,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顺着桌面推到了陈正锋面前。
“局党委连夜开了个碰头会。大家都觉得,你这几年在省厅主要是搞技术鉴定,这基层一线的办案经验呢,还是欠缺了一点,容易在程序上落人口实。”
王振山伸手敲了敲那份文件,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刚好,市委党校马上要开一个青年干部培训班,为期三个月。这个名额可是非常紧张的,局里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把这个充电深造的机会给你。你去好好充实一下理论基础,对你将来的发展大有好处。”
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先把人发配去党校关三个月,等三个月后出来,外面什么证据都抹平了,黄花菜都凉了。
陈正锋低头扫了一眼那份调令,连碰都没碰一下。
他身子微微往后一靠,直视着王振山的眼睛:“王局费心了。不过,党校我就不去了。拆迁命案正查到紧要关头,我走不开。”
王振山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弥勒佛的假面具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副局长的官威:“正锋,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市局党委的决定。你既然人在滨河市局办案,就要服从市局的人事安排。怎么,你还想抗命不成?”
陈正锋没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绕开白线,里面是一份带着省公安厅鲜红抬头的红头文件。
他“啪”的一声,将文件拍在了王振山那份调令的上面。
“王局,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我的人事关系不在滨河市局。我是省公安厅扫黑除恶督导组的专案员。这份,是省厅下发的直接授权文件。我在滨河的一切行动,只对省厅负责。市局,无权调动我。”
王振山死死盯着那份红头文件,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正锋手里竟然握着这种级别的尚方宝剑。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冷笑了一声:“拿省厅来压我?陈正锋,你别忘了,县官不如现管。在滨河这亩三分地上,天高皇帝远,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没有市局的配合,你连个小混混的门都敲不开。”
“是吗?”
陈正锋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没有牌子的加密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大喇喇地将手机放在了茶海旁边,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扩音器里传出一个略显苍老,但底气十足、极具威严的声音。
“喂,正锋啊。大半夜的,案子有进展了?”
陈正锋看着对面王振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平静地对着手机说道:“秦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滨河这边的情况有点棘手,市局方面不太配合,刚才王副局长给我下了个调令,让我去党校学习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