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局的一号审讯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贴着灰蓝色的隔音软包。头顶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像一把无形的刀子,直直地劈在正中央的审讯椅上。
坐在审讯椅里的男人外号“刀疤强”,是赵天宝手底下的头号双花红棍。这人常年混迹社会,因为早年帮赵家抢地盘,左脸挨了一刀,留下一条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的狰狞刀疤,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凶悍。
此时,刀疤强正歪着脖子,一抖一抖地晃着被固定住的右腿,双手随随便便地搭在胸前的挡板上。连着手铐的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他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眼神里满是老油条的戏谑。
“警察同志,能给根烟抽不?”刀疤强斜着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陈正锋,拉长了声调,“昨天南街那事儿,我真就是路过看个热闹。赵老板干啥我哪管得着啊,我就是一个看场子的小保安。你们抓我也没用,该交代的,我在外头派出所都交代八百回了。”
陈正锋没搭理他。他静静地坐在审讯桌后,面前摆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和几份薄薄的卷宗。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辅警李浩气得够呛,笔尖在纸上戳得直响,刚想拍桌子呵斥,却被陈正锋抬手拦住了。
陈正锋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任由沉默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发酵。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陈正锋不问话,也不看他,就这么低头翻着卷宗。原本吊儿郎当的刀疤强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晃动的腿慢慢停了下来,眼神开始在陈正锋和白墙之间游移,嗓子里发出一声不自在的干咳。
对于这些常年进出局子的老油条来说,警察拍桌子瞪眼睛他们不怕,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摸不透底细的沉默。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陈正锋这才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落在刀疤强身上,却让对方觉得像是被探照灯扫过,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南街拆迁的事儿,咱们先放放。”陈正锋合上卷宗,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就像是在街边跟老熟人拉家常,“反正你也是个小喽啰,问你也问不出什么油水。今天晚上时间长着呢,咱们聊点别的。”
刀疤强愣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陈警官想聊啥?我小学没毕业,懂的可不多。”
“聊聊以前的滨河。”陈正锋盯着他的眼睛,“1998年,你二十岁出头吧?刚跟着赵天龙混,那时候赵家还没开公司,在北山砂石场承包了个沙坑。你当时在场子里看料,对吧?”
话音刚落,陈正锋敏锐地捕捉到了刀疤强脸上一闪而过的微表情。
他的瞳孔出现了明显的收缩,原本搭在挡板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明显咽了一口唾沫。这是人在听到意料之外、且极度危险的信息时,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北山……北山砂石场?”刀疤强眨了眨眼,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看向角落的监控探头,“哎哟,那都哪百年的事儿了。陈警官,那时候我天天喝酒打架,脑子早喝坏了,那么久远的事儿,谁还记得清啊。”
“是吗?可有些事,恐怕你这辈子做梦都能梦见。”
陈正锋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那年十一月初,滨河下了好几天的冷雨。砂石场到了晚上根本没人。十一月十号那天夜里,场子里是不是出了点‘事故’?”
刀疤强右脸上的那条刀疤抽搐了两下。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正锋,呼吸明显变重了。
陈正锋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语速加快,步步紧逼:“我听说,那天晚上挺热闹。几个人开着面包车,拖下来一个被绑着的人。他们以为人已经没了,把人就往砂石场后头的河边拖,想直接沉下去。可惜啊,没死透。”
“砰。”
刀疤强往前一挣,手腕上的铁链扯得挡板发出一声闷响。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嘶哑地吼道:“你……你听谁放的屁。没有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你急什么?”陈正锋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冷漠地看着他崩溃的边缘,“怎么,怕半夜有人来找你索命?”
接下来的整整八个小时,对于刀疤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人间炼狱。
陈正锋展现出了殿堂级的审讯技巧。他没有一直在砂石场的问题上纠缠,而是不断地变换话题。
上一秒还在问1998年的雨夜,下一秒突然转头问他2005年在夜总会跟人抢地盘的事;刚把他绕进赵家早年的洗钱账目里,突然又冷不丁抛出一个他前妻的名字。
这种高强度的“跳跃式”审讯,彻底打乱了刀疤强的心理节奏。他的大脑不得不在不同的谎言和回忆中来回切换,疲于奔命。每次当他刚刚编好一套说辞,准备严防死守的时候,陈正锋就会精准地切断话题,转攻另一个薄弱点。
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浑浊而沉重。
时间指向凌晨三点。这是人生理和心理防线最脆弱、最容易疲惫的时刻。
刀疤强的眼皮已经肿了,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里,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已经被熬得失去了精气神,只剩下机械的摇头和粗重的喘息。
旁边负责记录的李浩都换了两茬水,困得直掐自己的大腿,但陈正锋依然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眼神锐利如初。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陈正锋突然叹了口气,把桌上的卷宗收拾了一下,作势要站起来。
刀疤强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紧绷了八个小时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