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宗人府内,正是另一番景象。
乾隆面色铁青,负手立于刑房内,周身气压低得让随行的大臣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地上,梁廷桂形容狼狈,正拖着哭腔,声嘶力竭地控诉:“皇上!皇上要为臣做主啊!五阿哥和福家兄弟,他们……他们手持不知从何而来的令牌,假传圣旨,强行闯入,打伤众多守卫,劫走了三名人钦犯!臣阻拦,还被他们打成这样……皇上,此乃公然抗旨,形同造反啊!”
纪晓岚和福伦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互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他们万没想到,五阿哥和尔康尔泰竟如此胆大包天,走了这最凶险的一步棋!这下,事情真的难以转圜了。
乾隆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风暴凝聚。假传圣旨!劫狱!还是他的儿子和他素来看重的臣子所为!这不仅是挑战他的权威,简直是将皇家的脸面、朝廷的法度踩在脚下!
“好!好一个永琪!好一个福家兄弟!” 乾隆怒极反笑,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鄂敏!”
“臣在!” 御前侍卫统领鄂敏立刻出列。
“朕命你即刻带人,全城搜捕!务必将他们全部给朕抓回来!” “务必抓回来”咬得极重,显是怒到了极点。
“嗻!”鄂敏领命,转身便要调集人马。
“且慢!”福伦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皇上!皇上开恩啊!犬子糊涂,罪该万死!但求皇上念在他们年少冲动,求皇上给臣一个机会,让臣去把他们找回来,问个明白!”
“隐情?什么隐情能让他们假传圣旨,劫掠宗人府!” 乾隆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刑具,哐当巨响吓得众人一哆嗦,“福伦,你再为他们求情,朕连你一并治罪!”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了动静。把守的兵士一阵骚动。
“什么人?站住!”
“是……是五阿哥!还有福家少爷!他们……他们回来了!还带着……带着那几个逃犯!”
什么?回来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连地上的梁廷桂都忘了呻吟,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
乾隆眼中的怒焰猛地一滞,转为惊疑。回来了?自投罗网?
只见逆着门口的光,几个相互搀扶、血迹斑斑的身影,一步步挪了进来。为首的是永琪,他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小燕子。尔康搀着紫薇,尔泰扶着金琐。他们脸上没有逃亡的仓皇,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
院中的侍卫“唰”地一声拔刀出鞘,寒光闪闪,将他们团团围住。
小燕子看到被众人簇拥、面沉如水的乾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永琪的搀扶,踉跄着向前扑倒,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却清晰:“皇阿玛!劫狱的事,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求五阿哥和尔康尔泰他们救我的!他们是迫不得已!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求皇上放过他们!放过紫薇和金琐!” 她每说一句,背上的伤口似乎都崩裂一分,鲜血缓缓渗出让本就脏污的衣裳颜色更深。
紫薇也挣脱尔康,跪倒在地,叩首道:“皇上,紫薇有罪。但此事皆因我认亲之事而起,连累众人。小燕子是为了救我,五阿哥和福家少爷是出于义愤和友情。若论罪魁,紫薇难辞其咎。恳请皇上明鉴,从轻发落他人。”
“皇阿玛!”永琪直挺挺跪下,昂着头,“儿臣未经允许,擅闯宗人府,假借旨意,劫走人犯,触犯国法,罪不容赦!但儿臣绝非藐视皇权,更无造反之心!实在是不忍见小燕子与紫薇蒙受不白之冤,在刑房之中无辜受辱乃至丧命!皇阿玛,她们伴驾日久,孝心可表,赤诚可见,何以至此啊!儿臣愿领受一切责罚,只求皇阿玛……再给她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尔康、尔泰也一同跪下:“臣等知罪!愿领责罚!但求皇上明察秋毫,勿使忠义蒙冤,勿让赤心泣血!”
乾隆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个孩子,伤痕累累,去而复返,不是狡辩脱罪,而是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为他人求情。他们眼中没有叛逆的嚣张,只有悲愤、委屈、决绝,还有一丝……对他这个皇阿玛、皇上,残存的信任和期待?
他想起纪晓岚和福伦方才在养心殿的话,想起出巡时小燕子扑上来保护他的那一幕,想起紫薇陪他彻夜下棋、弹琴、温言解语的时光……怒火仍在胸腔燃烧,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不知不觉被眼前这惨烈而真诚的景象触动,裂开了一道缝隙。
正当永琪、小燕子等人伏地叩首,乾隆心中怒意未消,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群伤痕累累又胆大妄为的年轻人时,一旁的纪晓岚目光敏锐地落在了刑房角落散落在地的矮几上。
几张墨迹凌乱、沾染污渍的纸张引起了他的注意。纪晓岚不动声色地挪步过去,俯身拾起,只扫了几眼,面色便陡然一变。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回乾隆身侧,躬身将纸张双手呈上,声音低沉:“皇上,似是…供词草稿,请皇上御览。”
乾隆眉头一拧,接过那几张纸。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下一刻,他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纸上那些扭曲的字句,如同毒蛇的信子,直钻眼底:
“……令其画押,承认为白莲教余孽所派,意图混入宫廷,行刺圣驾……”
“……攀咬五阿哥早有异心,与福家兄弟内外勾结……”
“……紫薇系假冒格格,乃反清复明势力所遣细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