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很遗憾,劳工证的申请将被永久驳回。”
西装男的话顺着冷风砸进一号场地的泥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把那份盖着红章的公函随意地在半空中抖了两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草皮上格外扎耳。
林川单膝跪在烂泥里。
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的软组织挫伤位置,正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一下一下地往外泵着钝痛。喉咙深处那股生锈铁皮的味道已经压不住了,他只能偏过头,往草皮上吐了一口混着黑泥的血水。
情况很明朗。
多特蒙德法务部的人能拿着公函直接插手一线队试训,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程序。周克那个躲在明特国际大楼里的老狐狸,手伸得比想象中长。这帮人掐准了自己现在体力透支、暗伤爆发的节点,硬生生从拉玛西亚搬来一个全盛状态的天才前锋,要在物理和法理上同时补上最后一刀。
这事不能退。
退一步,那份五百万欧元的海外优先回购权违约金就会变成真正的狗链子,把他拖回国内那片连阳光都照不透的绿茵荒漠。
“你们德国人签合同,连脸都不要了吗。”
卡尔·穆勒大步跨出人群,直接挡在西装男和那个叫赵锐的黑人前锋面前。他身上的球衣还沾着之前主罚点球时溅上的泥浆,此时大腿外侧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绷出清晰的线条。
“五十个球的试训规则,是梯队内部轮换。他连多特蒙德的训练服都没领,凭什么站在这个点球点上。”
卡尔伸手指着赵锐的鼻子。
“这属于场外违规干预。”
西装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把公函翻到第二页,用戴着劳力士的左手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小字。
“穆勒先生,我提醒你注意言辞。根据俱乐部与明特国际签订的临时补充协议,在针对存在严重伤病隐患的试训球员进行健康复核时,资方有权指定独立第三方球员进行实战测试。赵锐先生的临时注册手续十分钟前刚刚在足协系统通过。”
西装男的视线越过卡尔,轻蔑地扫向门线上的林川。
“规矩就是规矩。接不住,就滚蛋。”
卡尔还想往前顶,林川在门线上开了口。
“卡尔,让他过来。”
林川的声音干瘪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右侧大腿,一点点把自己从泥水里拔了起来。
右腿膝盖处的碳纤维护腿板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裂响。
刚才硬扛第四十九球时,这块外公留下的旧护腿板就已经到了承重极限。林川在宽大的球裤掩护下,用手掌根部把裂开的碳纤维缝隙强行往里按了按,尖锐的边缘直接扎破了内层的皮肤。
疼痛反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这是个可以回收的筹码。这块护腿板碎裂的声音和质感,刚好掩盖了他右腿半月板陈旧性劳损的异样。只要挺过这一关,明天的体检报告上,大不了多记一笔硬伤,总好过被查出半月板隐患直接扫地出门。
赵锐嚼着口香糖,越过卡尔,晃晃悠悠地走到点球点前。
他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亮银色刺客系列球鞋,那是专门为拉玛西亚那种平整如地毯的顶级草皮设计的短钉鞋。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被前面四十九个人踩成沼泽的石灰坑,嫌恶地皱了皱眉。
“老乡,别怪我心狠。”
赵锐吐掉口香糖,用普通话冲着林川喊了一声。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面对叹息之墙的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这是信息差带来的底气。他刚下飞机,没看到林川单手生擒一百四十八公里重炮的画面,只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直的国内废柴。
“拉玛西亚教出来的少爷,连趁火打劫都得挑别人跪着的时候。”
林川站在门线中央,两只脚的钢钉死死抠住草皮底层的硬土。
“你那双短钉鞋,在这片烂泥地里连个马步都扎不稳。我劝你待会儿发力的时候收着点,别把大腿拉伤了。”
赵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国内青训淘汰品当众指导装备,这比直接骂他还要刺耳。
“对付你这种靠关系混到欧洲来碰瓷的货色,我光脚都能把你踢进球网里。”
赵锐弯下腰,双手捧起皮球,刻意避开最烂的那块泥坑,把球放在了稍微靠左一点的硬实草皮上。
南侧看台最高处。
艾琳娜的指甲死死扣着防弹玻璃的窗台。玻璃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叫赵锐的底细。拉玛西亚青训营里最擅长低平快球的杀手,左右脚极其均衡,起脚没有任何预兆。
而林川现在的身体,根本做不出二次扑救的折叠动作。
艾琳娜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指腹摸到了那张代表瓦格纳家族最高权限的信托黑卡。只要她现在走下去,把这张卡甩在那个法务监督的脸上,这场荒唐的测试就能强行终止。
但她没动。
因为她看到了林川抬起右手,冲着看台的方向,极不明显地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
那是拒绝场外干预的信号。
林川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艾琳娜要是现在动用黑卡,确实能保住他的劳工证。但这五十个球没踢完,更衣室里那帮心高气傲的德国天才就永远不会真正服他。那个叫周克的掮客更会借题发挥,在媒体上把多特蒙德的青训体系抹黑成靠黑金运作的洗钱工具。
要赢,就必须在这条门线上,把对手引以为傲的尊严和底牌,碾得连渣都不剩。
一号场地上的风突然变大了。
场边的角旗杆被吹得咔咔作响。
赵锐向后退了四步,身体微微侧倾。他的视线在林川那件黑色球衣上扫了两遍。
这小子有点东西。
赵锐的战术素养让他在狂妄之余保持了基本的判断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川左手手套边缘未干的血迹,以及他每一次呼吸时左侧胸腔不自然的停顿。
左边不能发力。
这是个明显的残废。
赵锐的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算计。他要打左下角。那种贴着草皮、速度极快、专门钻腋下盲区的低平球。就算这个门将反应过来,他那断裂的肋骨和渗血的手腕也绝对撑不住倒地侧扑的摩擦力。
哨声没响。
因为这场测试本来就不归当值裁判管。
赵锐猛地启动。
前三步的节奏极快,最后一步支撑脚重重踏在皮球侧面。果然如林川所料,他那双短钉鞋在触及底层黑胶粒的瞬间,出现了一个极为细小的打滑。
为了稳住重心,赵锐的左腿不可避免地往外多撇了两公分。
就这两公分,让皮球在离开脚面的瞬间,吃球部位偏离了原本预设的完美死角,角度稍微往中路收缩了半个球的身位。
时速一百一十五公里。
贴地斩。
林川站在门线上,眼底那片暗红色的毛细血管网在这个瞬间彻底爆开。
视网膜的灼热感突破了生理极限。眼前原本清晰的高维动态视角,突然像是一台被拔了电源的老式电视机,闪过大片大片的雪花噪点,随后变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重影。
金手指宕机了。
这副肉体对极致神经反射的承载力,在强行运转了整整四十九次神级扑救后,终于迎来了全面的罢工。
林川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颗带着泥水呼啸而来的皮球,在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
但他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直接闭上了眼睛。
不需要看。
整整四十九个球的洗礼。这片泥地的深浅、草皮的摩擦系数、甚至连风从南看台吹进来的折射角度,都已经化作最深层的肌肉记忆,刻在了他的骨头缝里。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赵锐最后一步支撑脚打滑的那声轻微摩擦。
这五公分的角度偏差,他在赵锐起脚前就已经算到了。
林川左脚猛地蹬在刚才自己犁出来的那条泥沟边缘。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完全放弃了对身体受伤部位的保护,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朝着左侧地面砸了下去。
不看球。
不找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