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深蓝色凝胶的边缘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黑色的烂泥里。
这几滴血在一号场地被蹚成沼泽的小禁区里,根本不起眼。但卡尔·穆勒的视线偏偏被这几滴血死死咬住了。
他那两条刚踢出一百四十八公里时速重炮的腿,此时像两根生锈的钢筋,僵硬地钉在草皮上。
南侧看台最高处,尤尔根离开时推开的那扇玻璃门还没完全合上,冷风顺着过道灌进来,带出一阵刺耳的锐鸣。但场上的几百号梯队球员,没一个人抬头去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双脚犁出两条深沟、硬生生用交叉双臂把雷霆重炮卡在门线外的亚洲门将身上。
林川保持着扎马步的姿势,整整五秒钟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的挫伤位置,正像有一把带锯齿的生锈锉刀在来回拉扯。地下诊所那支强效封闭针的药效已经被刚才那股蛮横的冲击力彻底撞碎。现在只要他稍微放松大腿前侧的肌肉,整个人就会直接跪进泥水里。
林川强压着气管里翻涌的咸腥味,把带血的唾沫咽了回去。
周克那个国内掮客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带着明特国际的法务在慕尼黑机场落地了。那份带有海外优先回购权条款的五百万欧元违约金公函,就是一条悬在脖子上的死绳。
今天要是这五十个球没踢满,哪怕只差一个,这帮讲究程序正义的德国佬也绝对会以“试训未完成且存在严重伤病隐患”为由,直接把劳工证和那份年薪五十万欧元的合同扔进碎纸机。
到时候,国内足协那些大肚子官僚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拖回那片没有光照的绿茵荒漠,敲骨吸髓。
“下一个。”
林川慢慢直起腰。嗓子像是塞了一把砂纸,吐出来的三个字干瘪又粗糙。
他甚至没用手去擦下巴上的泥水,只是把那只渗血的左手随意地往大腿外侧甩了两下。
铁丝网外扒着的那群梯队球员,像被这三个字烫了手,齐刷刷地往后缩了半步。
第十一名排队的前锋,是个叫卢卡斯的金发小子。他平时在更衣室里最喜欢拿亚洲球员的身体素质开涮。
但现在,卢卡斯看着球童滚到脚边的那颗新球,却连抬脚踩住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我不踢了。”
卢卡斯的声音都在打飘。他往后退了两步,拼命摇头。
“这根本不是踢球。他的腕骨绝对已经被撞裂了!再踢下去,那是谋杀!我不想当废掉别人职业生涯的刽子手!”
卢卡斯转身想往球员通道走。
一只大手死死揪住了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是卡尔。
卡尔红着眼眶,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将卢卡斯推到点球点前。
“你是不是在温室里待久了,连足球的残酷都忘了?”
卡尔的声音带着日耳曼战车独有的冷硬,但他揪着卢卡斯衣领的手同样在细微地颤抖。
“他站在门线上,就是在扞卫自己的位置。你现在退缩,不是怜悯,是在侮辱他付出的代价!”
卡尔指着林川脚下那两条深深的泥沟。
“五十个球的试训规则,是俱乐部定的。他不吞完这剩下的十个球,他这几天的血就白流了。你以为你不踢是在救他?你是在配合高层那些规矩杀了他!”
卢卡斯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原本还有些细碎的交谈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林川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这场闹剧,没接话。
这卡尔倒是个纯粹的疯子。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但也比谁都懂这片草皮上的生存法则。
“聊完了吗?”
林川用左脚把刚才那颗滚进泥水的球挑起来,直接一脚重重地踢向卢卡斯。
砰!
皮球砸在卢卡斯的胸口上,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聊完了就把球摆好。”
林川那双因为极度充血而泛着骇人暗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卢卡斯。
“老子今天就是死在门线上,也得把这五十个名额凑齐。你们这帮被营养餐喂大的少爷,要是连把球踢向一个伤员的胆子都没有,就趁早滚回你们妈怀里去吃奶。”
这句糙到极点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德国青训球员的脸上。
卢卡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股被激发的羞耻感终于压过了恐惧。他弯下腰,双手用力把皮球按在石灰点上。
第四十一个球。
卢卡斯没有用卡尔那种十步助跑的极端暴力。他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节奏变化。
三步助跑,在触球的瞬间有一个极其明显的停顿,试图骗林川提前倒地。
但林川连重心都没晃一下。
他的眼底,毛细血管在极度负荷下疯狂扩张。极致动态视力将卢卡斯大腿内侧收缩的肌肉纤维看得一清二楚。
左脚内脚背,推射右下角。时速不到九十公里。
林川没有像之前那样下地滑铲。左侧肋骨的剧痛让他根本做不出大范围的躯干折叠动作。
他选择了一条最省力但也最残忍的防守路径。
在卢卡斯起脚的瞬间,林川拖着那条沉重如灌铅的左腿,硬生生往右侧横移了一大步。
他不伸手。
因为左手手腕内部的软组织已经肿胀到了极限,再硬接一次这种球,骨头绝对会断。
他直接把右侧大腿迎着皮球飞来的轨迹顶了上去。
啪!
皮球结结实实地抽在林川的右侧大腿外侧。
隔着一层薄薄的球裤,肉体与皮革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川的右腿被这股力量打得往后猛地一缩,削短的钢钉在泥地里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皮球失去动能,改变方向弹出了底线。
扑出了。
但林川的眉骨猛地抽搐了一下。
右大腿肌肉纤维在遭受重击的瞬间,产生了强烈的痉挛反应。更要命的是,刚才右腿发力横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右侧膝盖半月板的位置,传来了一阵熟悉且隐晦的酸痛感。
那是长期在劣质人造草坪上高强度扑救留下的陈年旧伤。
这双为了适应欧洲软草皮而削短了两毫米鞋钉的钢钉球鞋,虽然能提供极致的抓地力,但底部那层卸力碳纤维板,在接连不断的剧烈急停中,似乎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微弱崩鸣。
不能再用大腿去接低平球了。
“下一个。”
林川把重心靠在左腿上,大口喘着粗气。
第四十二个球。
上场的前锋换成了一个黑人球员。他看出了林川右腿的异样,直接抡起正脚背,打了一个离地半米高的半高球。直奔左侧立柱。
这球角度极刁钻。
林川的动态视力在皮球离脚的瞬间就给出了完整的弹道轨迹。
距离太远,横移来不及了。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不顾肋骨撕裂般的刺痛,整个人像一根僵硬的木桩一样,朝着左侧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伸手,不屈膝。
直接用左侧肩膀当盾牌。
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