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自己的身体扔进那个经过计算后得出的一手遮天网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风声停了。
看台上汉斯手里的雪茄掉在防弹玻璃后面的红木桌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卡尔·穆勒张大嘴巴,喉咙里卡着半句没喊出来的脏话。
林川的身体在半空中彻底舒展。左侧肋骨在拉扯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手腕内部因为充血而肿胀的血管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
深蓝色的叹息V1手套贴着黑色的烂泥地向前平推。
砰!
一声闷响。
那颗贴地飞行的皮球,在距离门线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林川伸展开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上。
非牛顿流体凝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硬化。
这股蛮横的力量顺着指骨直接倒灌进林川的小臂。
手指没能完全包裹住皮球,皮球带着强烈的旋转,硬生生从林川的指尖挤了过去。
扑偏了?
赵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但下一秒,他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林川的手指在泥地里生生犁出两道带着血丝的沟壑。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加上泥地带来的阻力,让皮球的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转。
皮球擦着左侧立柱的外沿,打在后方的广告牌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没进。
第五十个球,被一根擦出血痕的手指,拒之门外。
林川的身体在重力的拉扯下,重重地砸进泥水里。泥浆溅起半米高,直接糊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趴在烂泥里,半天没动弹。只有后背还在随着微弱的呼吸,发生极其缓慢的起伏。
全场连风吹过草皮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个拿着哨子的助理裁判呆呆地站在边线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吹出声音。
西装男手里那份盖着红章的公函,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他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死苍蝇。
赵锐站在点球点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黑泥的亮银色球鞋,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他引以为傲的拉玛西亚必杀技,被一个瞎着眼睛、断了肋骨的残废,用最原始的物理计算和肉体填补,硬生生挡了出去。
“这不可能......”赵锐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球员通道的铁丝网外,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动作。
一个梯队门将脱下手套,用力地拍在面前的铁丝网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个刚才还对林川冷嘲热讽的德国青训球员,此刻全都抓着铁丝网,用手掌、用拳头,用力地砸着金属网格。
没有欢呼,没有口哨。
只有这种最原始、最粗粝的物理声响,像海啸一样在一号场地上空汇聚。这是属于更衣室法则里,对真正强者的最高礼遇。
卡尔·穆勒大步走到点球点,一把撞开还在发呆的赵锐,走到门线前。他弯下腰,想要去拉趴在泥水里的林川。
“别碰我......”
泥水里传来林川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用右手抠着草皮,一点点把头抬了起来。脸上全是黑泥,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血丝还没褪去,透着一股不把命当命的疯劲。
林川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的西装男。
“五十个球。一个没进。”
林川把带血的左手在球裤上随意抹了两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草皮上。
“回去告诉周克。他在国内买得通裁判,在这里,他买不通老子的门线。”
西装男狠狠咬着后槽牙,把那份公函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走。他知道,这片场地上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再待下去,这群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红了眼的梯队球员,能把他连皮带骨头一起嚼了。
南侧看台。
艾琳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把那张信托黑卡重新塞回口袋,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汉斯。
“汉斯叔叔,看来您的数据模型需要重新升级了。”
艾琳娜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周克在机场那边可能等急了。不过没关系,尤尔根主教练半小时前已经亲自带人去T2航站楼接机了。我想,慕尼黑海关的人,应该很乐意看到多特蒙德的主教练和国内资方好好‘聊聊’合同细节。”
汉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艾琳娜。
尤尔根亲自去了机场?那个被南看台视为精神图腾的疯子主帅一旦插手,明特国际那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公函,在德国媒体面前就会变成一张勒索废纸。
一号场地上。
林川终于靠着右腿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视线里的血红重影正在慢慢消退。他知道,极致动态视力正在强行重启,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体能彻底崩溃前,走回更衣室,然后找到那个地下黑市的中间人。
明天早上的体检大楼,才是决定他生死的最后一道鬼门关。
林川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疯狂拍打铁丝网的梯队球员,也没有去看卡尔伸在半空中的手。他拖着那条沉得像灌了铅的左腿,一步一步,朝着球员通道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通道阴影的那一刻。
身后那片被踩得稀烂的泥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金属切割声。
林川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那是带有气动减震装置的防爆车轮胎摩擦草皮的声音。
三辆全黑涂装的防弹路虎,毫无预兆地撞开了一号场地外围的铁丝网大门,车轮卷起大片泥水,直接开进了训练场,横停在点球点附近。
车门推开。
几个穿着无标识黑色战术背心、身材魁梧得像小山一样的男人快速跳下车,直接将西装男和赵锐围在了中间。
而从中间那辆路虎的后排,走下来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
那人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极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个儒雅的大学教授。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随手戳在林川刚才砸出来的泥坑里。
周克。
林川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家伙不是应该被尤尔根堵在机场航站楼吗?怎么会带人直接杀进多特蒙德的封闭训练基地?
周克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双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直接锁定了站在通道口的林川。
“林川,你真以为,这片草皮上的规矩,能保得住你?”
周克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上听得一清二楚。他转动了一下手里的雨伞,伞尖在泥地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苏清月那丫头带着U盘,根本没在慕尼黑落地。她现在人还在法兰克福海关的特殊滞留室里喝茶。”
周克看着林川瞬间僵住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要是现在走出这个通道,我保证,那个记者的两条腿,连带着你外公留给你的那些破烂回忆,明天早上都会出现在江海市郊区的臭水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