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场地的空气仿佛变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泥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管子上。
第八名前锋马克斯站在点球点前。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球童扔过来的崭新德甲比赛用球,在他手里就像是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的铁球。他弯下腰,试图把皮球稳稳地压在那个已经被踩烂的石灰坑里。
一次没放稳,皮球顺着草坡滚出半米。
两次没放稳,皮球歪歪扭扭地偏离了中心点。
马克斯大腿内侧的肌肉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抽搐。他不敢抬头去看门线上的那个亚洲人。
林川就站在那。
左手撑着膝盖,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深蓝色的叹息V1手套表面,非牛顿流体凝胶在高温摩擦后蒸发出的细碎水汽,正随着微风慢慢消散。他没催促,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为了迎合对方的磨蹭而改变。
这片草皮上连一声多余的口哨声都没有。
铁网外面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梯队球员,此刻全闭上了嘴。他们看着马克斯发抖的腿,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传染病一样顺着脚脖子往每个人的后背上爬。
连扑三十五个球。
无论他们换什么角度、用多大的力量、甚至玩弄多花哨的节奏变化,对方永远能提前半秒等在那条唯一的线路上。这不是技术动作上的差距,这完全是高维视觉对低维假动作的无情降维。
这种把对方当成透明玻璃去阅读的防守,彻底踩碎了这帮流水线产品的骄傲。
马克斯终于把球踩实了。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五步。
哨声根本没响,但他已经听不见看台上的风声了。脑子里来来回回播放的,全是刚才卡尔那记一百四十公里时速的重炮被林川单手生擒的画面。
想要赢,必须打绝对的死角,必须把支撑脚的发力拉到物理极值。
马克斯猛地启动。
两步之内把速度拉满。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右上角的横梁交界处。为了追求那种毫无容错率的极端角度,他在最后一步重重踏下左脚时,整个人的身体倾斜到了一个违背人体工学的地步。
左脚鞋钉狠狠扎向皮球侧面的草皮。
偏偏这一块泥地,刚刚被林川连续的滑铲翻出了底层的黑胶粒和烂泥,滑得像泼了一层热油。
喀啦。
一声沉闷的异响。马克斯的钢钉没能咬住泥土,左脚脚踝在巨大动能的拉扯下,不受控制地向外猛地一翻。
他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
右脚在半空中乱蹬了一脚,勉强蹭到了皮球的底端气门芯。
砰!
马克斯大头朝下,重重地砸进泥水里。黑色的烂泥混着草屑溅起半米多高,直接糊住了他的半张脸。
而那颗被蹭到底部的皮球,失去了一切准头和力量,划出一道极其离谱的高抛物线,慢悠悠地越过横梁,直接砸上了后方的铁丝网。
哄笑声没有响起。
几百号人死盯着趴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的马克斯。没有人去拉他。这帮心高气傲的欧洲天才,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未战先怯。
林川慢慢站直了身子。
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的位置,麻痒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
强效封闭针的药效开始兜不住底了。
刚才硬扛那记重炮的代价,是软组织大面积挫伤渗血。林川把气管里涌上来的一股黏稠的咸腥味强行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咽喉深处全是生锈铁皮的味道。
他用脚尖把滚回小禁区的一颗备用球挑起来,踩在脚底。
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国内那些收黑钱的教练,好歹还能教出几个敢在禁区里下黑脚的流氓。眼前这帮吃着营养餐、配着专业心理医生的豪门少爷,心态脆得连星火高中的替补都不如。
这帮人怕输。
但他林川怕的是没命。今天要是倒在这片草皮上,周克那个躲在明特国际大楼里的王八蛋,连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都不用掏,就能看着自己被德国佬直接扫地出门。到时候国内的资本会把他的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林川右脚一拨,皮球精准地滚到第九名前锋的脚边。
“下一个。”
林川嗓音沙哑,没有多余的情绪,这三个字却像砂纸一样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狠狠搓了一把。
第九名前锋,是个左撇子。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前。
整个助跑过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草皮,压根不敢去看林川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砰。
一脚毫无力道的内脚背推射。为了避开林川的防守范围,他刻意把角度要得很死。结果皮球贴着泥地,偏出右侧立柱足足两米远。
踢完这脚,他连看都没看结果,低着头快步钻回了人群。
第十名前锋,第三十八个球。
这人站在皮球前,甚至忘了助跑的步数。他脑子里全是被林川死死没收射门的恐惧,右脚慌乱地捅在皮球上。
一个速度慢得令人发指的中路滚地雷。
林川连弯腰的动作都省了。他站在原地没动,等皮球滚到跟前,左脚的钢钉直接踩在皮球正上方。
啪嗒。
水花四溅。皮球被死死钉在泥地里。
第十一名,第三十九个球。
这名球员明显想要用力量找回场子。但他发力过猛,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生铁,皮球直接砸在横梁上,发出巨大的当啷声,反弹飞出了边线。
连续四个人。
没有一个能把球打在门框范围内的威胁区域。他们不是败给了技术,而是败给了那道横亘在门线上的叹息之墙所带来的基因级压制。在面对无论怎么踢都会被看穿的怪物时,人类的本能就是动作变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