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穆勒踢飞了点球点上那颗原本摆好的皮球,随后转过身,从球童手里直接拽过一个网兜。
他把网兜里的五颗崭新德甲比赛用球全部倒在草皮上。
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梯队球员错愕的表情,卡尔弯下腰,将第一颗球稳稳地压在白色的石灰点上。他特意把皮球的气门芯朝向正前方,这是一个追求极致出球初速度的摆法。
“你懂预判。”
卡尔直起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锁在林川的双手上。
“马丁他们的假动作,需要大腿肌肉群进行复杂的变向拉扯。你靠着看穿这些提前量来移动。很聪明的戏法。”
卡尔抬起右臂,食指笔直地指向林川身后球门的左上角。那是横梁与立柱交界的绝对死角。
“那个位置。”
卡尔的声音冷硬,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听起来就像是齿轮在互相碾压。
“直线距离十一米。我会用超过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把球砸进去。你不做动作,球进。你做动作,你那副超重的手套加上人类肌肉的传导延迟,会让你在摸到球之前,听见皮球砸挂网底的声音。”
这就是穆勒的足球哲学。
足球不是骗术,是一道极其严谨的物理和数学题。绝对的力量加上绝对的角度,这就是无解的公式。
林川站在门线中央,左手手指在叹息V1的掌心处缓缓屈伸了两下。
深海凝胶在手套内部发出极其细微的粘滞声。单只六百克的重量,拽着他的小臂往下坠。
这个号称德国青训第一射手的家伙,脑子比前面那几个只知道瞎跑的蠢货清醒得多。
林川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卡尔说得没错,放弃假动作,意味着没有多余的预备发力区间可供阅读。纯拼起脚那一瞬间的爆发力,自己这副为了保住腕骨而戴上的沉重枷锁,就是最大的拖累。
强效封闭针的药效还在死死压制着左侧肋骨的痛觉神经。但林川能感觉到,每次大口呼吸时,气管深处都会泛起一股细碎的铁腥味。软组织肯定在渗血了。
得速战速决。
“那就来算算。”
林川没有去管卡尔指着死角的手,右脚削短的钢钉在软草皮上重重踩实。
“看看是你的公式管用,还是我的手套更硬。”
卡尔没有再废话。
他后退了五步。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致,就像是用尺子量过。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卡尔启动了。
四步助跑,最后一步左脚重重踏在皮球侧面。软草皮被这股巨大的力量踩得生生凹陷下去一大块,浑浊的泥水混着草屑往外飞溅。
卡尔的大腿前侧肌肉瞬间暴起,右脚正脚背像一柄大锤,狠狠砸在皮球的气门芯上。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根本不像是踢球,倒像是重载卡车在高速公路上突然爆胎的动静。
皮球被巨大的力量挤压得在脱离脚面的瞬间变形成了一个椭圆,随后贴着一条极其笔直的对角线,直挂左上角。
这球的速度太快了,沿途的空气被生生挤压出尖锐的哨声。
林川的视线在卡尔左脚落地的那个半秒,就已经切断了周围所有多余的信息。
眼底深处的毛细血管因为血液的瞬间倒灌而极速扩张,大片粘稠的血丝在眼白处蔓延开来。
在他的视野里,那颗呼啸而来的皮球被强行拖拽进了慢动作的帧率。皮球表面的拼接缝隙、旋转带起的草屑,甚至是一道微弱的气流轨迹,全部纤毫毕现。
球速一百三十五公里。
林川大腿外侧的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完成标准的蹬地起跳动作。在卡尔脚面触球的同一帧,林川整个人就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直接将身体平抛了出去。
人在半空。
沉重的叹息V1手套拖着他的左臂,严重破坏了滞空时的平衡。
林川强行扭转腰腹,封闭针麻痹的左侧肋骨在这个动作下发出沉闷的异响。他把所有的力量全部灌注在指尖。
深蓝色的手套表面,在灯光下泛起一层冷光。
皮球已经到了门线边缘。
林川的手套边缘刚好切进那条致命的飞行轨迹。
非牛顿流体凝胶在接触到皮球侧缘的那个微小瞬间,分子结构瞬间锁死。
当啷!
皮球的侧面狠狠擦过叹息V1的指尖,原本直奔死角的轨迹被硬生生改变了两公分,重重砸在白色的铁质立柱上。
粗大的立柱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颤音。
皮球带着巨大的反弹力飞出底线,砸在后方的广告牌上,又是一声巨响。
林川失去平衡,重重摔在草皮上。他顺势一个翻滚卸掉下坠的力道,左手撑着泥地重新站了起来。
整个一号场地鸦雀无声。
铁网外,那些扒在网眼上的梯队球员,一个个把嘴巴张到了最大,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动静。
施魏因站在人群最前面,粗壮的脖颈上青筋直跳。他死死盯着那根还在轻微震颤的立柱,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这种球,这种距离,这种时速。
人类的神经反射加上那副超重手套的物理延迟,根本不可能摸到皮球的边。但这完全违背物理学常识的一幕,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眼前。
卡尔·穆勒维持着射门后右腿高抬的姿势。
他慢慢把腿放下来,视线从那根立柱移到林川身上。
林川站直了身子,左手垂在身侧。
深蓝色的叹息V1手套表面,因为刚才那种极端的局部摩擦,非牛顿流体吸收了巨大的动能并将其转化为热量。此时,手套的指尖处正往外冒着一丝极淡的白色蒸汽。
“第一道题算错了。”
林川甩了一下滚烫的左手,声音在死寂的球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换个公式再来。”
卡尔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原本属于日耳曼战车的机械与笃定,被砸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半年多前,他曾在青年欧冠的赛场上,被那个叫多纳鲁马的天才门将连扑三个单刀。那种无论怎么调整角度、怎么发力都无法越过十指关的绝望感,导致他抑郁了整整半年,甚至需要看心理医生。
现在,那种熟悉的、被高维生物俯视的窒息感,顺着慕尼黑郊区的草皮,又一次爬上了他的脚踝。
卡尔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第二颗球前。
他把球踢到点球点上。
没有任何停顿。
退步。
助跑。
砰!
第二球。依旧是左上角死角。力量比第一球还要大上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