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老城区筒子楼的破旧窗框倒灌进来，带起一阵防盗窗生锈铁条的酸涩摩擦声。

苏清月停在三楼的楼道口。

声控灯早坏了。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冷光，视线落在自家302室的防盗门上。

门半掩着。锁眼周围的金属面板被暴力破坏，翻卷的铁皮边缘还挂着几点没擦干净的乳白色机油。

苏清月把呼吸压到最平缓的状态。她从单肩包里摸出那把平时用来裁快递的美工刀，推出刀片。用平底短靴的鞋底抵住门板下沿，一点点往里推。

屋内没有动静。

推开门，里面像被一台挖掘机翻过。

布艺沙发的坐垫全被刀片割开，廉价的黄色海绵像内脏一样翻在外面。衣柜门大敞着，衣服被翻出来扔得满地都是，连几件内衣的夹层都有被用力揉捏过的褶皱。书桌的抽屉全部底朝天，十几本早期的采访笔记被撕得粉碎，白纸片铺了一地。

苏清月踩着满地狼藉走到卫生间。马桶的水箱盖被砸碎在瓷砖上，里面的塑料浮球孤零零地飘在水面上。

她把美工刀收回口袋。

王建国那只老狐狸，根本没把那支录音笔当回事。或者说，这帮玩资本的嗅觉比狗还灵。他们知道一个跟了两年青训黑幕的调查记者，手里不可能只有几段打太极的废话。这帮人是要把她连根拔起，连片碎纸屑都不留给她。

如果今晚她按时下班回家，现在大概率已经被装进麻袋沉到江海市的护城河里了。

拉上所有窗帘。确认屋里没有被安装针孔摄像头。

苏清月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台老旧的ThinkPad。这台电脑连无线网卡都被她物理拆除了，是一台绝对的单机设备。

她把毛衣领口里的红绳拽出来。那个黑色的十字架吊坠还带着她的体温。

用力掰开十字架的底座，露出里面的USB接口。

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毫无标识的密码输入框。

苏清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键盘因为常年使用，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她敲下父亲出车祸那一天的日期，外加警号的最后四位。

进度条跑满。

一个隐藏分区跳了出来。里面只有一个300MB大小的Excel表格，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双击打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瀑布一样刷满屏幕。没有表头，没有明细，全是日期、账户和红黑相间的数字。

苏清月滚动鼠标滚轮。这几年的记者生涯，让她对这些地下账本有着本能的解构能力。

她把页面拉到两年前。

“六月十二日。收款方：江海市足协青训发展基金。金额：2,000,000 RMB。备注：王建国（明特国际）- 海外培训赞助款。”

这笔钱入账的第二天。

“六月十三日。付款方：同上。金额：500,000 RMB。收款方：刘国强个人离岸账户。”

就是这一天，王海威挤掉了林川的首发位置，堂而皇之地戴上了国少队队长的袖标。

苏清月继续往下翻。鼠标滚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账本的下半部分，是星火杯期间的流水。

“十月四日。星火高中校董会附属账户入账：300,000 RMB。经手人：周克。”

下面跟着一行红色的批注。

“清除障碍：李铁军。劳务费支付：150,000 RMB（现金）。”

苏清月的下颌骨绷出一条僵硬的线条，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她想起李铁军那个老头抱着保温杯喝烧酒的颓废样子，想起他那双在雨天总是疼得走不动路的废腿。十五万，一条人命的封口费和一双半月板粉碎的膝盖。

在这个账本里，人命和前途，连个名字都不配有，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支出项。

“你们这帮吃人饭不拉屎的畜生。”

苏清月低声骂了一句。

把电脑合上。拔下十字架U盘，重新挂回脖子上。金属外壳贴着锁骨，冰凉刺骨。

这东西绝对不能交给国内的任何机构。王家和周克能把账平得这么干净，上面的保护伞早就盖得严严实实。交上去，只会石沉大海，顺便搭上自己的命。

唯一的破局点，在欧洲。

只要林川在五大联赛站稳脚跟，只要他身上的流量和关注度达到一个足以引起国际足联和国际体育仲裁法庭介入的量级。

这份账本，就是送明特国际和国内足协上断头台的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