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请跟我们去一趟羁押室。”
警察的皮靴跟在大理石地砖上碾压出刺耳的动静。战术防暴棍的皮革套子在腰间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川还没开口,一道高挑的身影直接从后方排队的队伍里挤了出来,硬生生插进两名身高一米九的德国警察中间。
“我是他的私人翻译兼法务代理人。”
秦雪把一本烫着国际足联徽标的转会规则手册拍在玻璃柜台上。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比航站楼里的冷气还要硬。
“这份多特蒙德U19的试训邀请函,走的是国际足联自由球员的特殊通道。按照《联邦外籍劳工法》第三十一条附加款,只要俱乐部出具了医疗担保,你们莱茵州入籍审查处无权以‘骨龄和心肺功能存疑’这种模糊理由当场拒签!”
秦雪的德语咬字极重,每一个词都像是拿锤子往钉子上砸。
左边那个留着络腮胡的警察往下瞥了一眼,根本没看那本手册。
“女士。我们只认系统里的红灯。”
警察拿防暴棍的末端点了点柜台上的屏幕。
“海因里希签证官在半小时前,也就是你们的航班刚刚落地的时候,亲自在系统里打回了这份担保材料。并且附加了‘存在严重财务违规嫌疑’的备注。”
“财务污点?”
秦雪冷笑了一声。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连份职业合同都没签过,他去哪制造财务污点?你们海因里希长官是不是连借口都懒得编了?”
“注意你的言辞。”
警察的脸色沉了下来。
“基于这项指控,我们现在不仅要扣留他,还要对他进行四十八小时的单独强制滞留审查。如果四十八小时内多特蒙德俱乐部没有派出总监级别的法务代表来平账,他将被原机遣返。”
遣返。
这两个字砸在空气里,连带着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欧洲旅客都往后退了两步。在国际航班上被盖上遣返的章,这就等于在这个国家的征信系统里判了死刑。别说踢球,以后连旅游签证都拿不到。
秦雪的手指死死捏住风衣的口袋边缘。她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摸出手机打电话。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别打了。”
林川的声音很平淡。他把那只垫着冷毛巾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随手把已经不冰的毛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事不在他们这。”
林川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多特蒙德是德国足坛的庞然大物,一个小小的地方签证官,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无缘无故卡住豪门俱乐部亲自发函要的人。
半小时前刚好被打回。借口漏洞百出却又强硬得不留余地。
这根本不是德国人的办事风格。
这股子拿权力把人往死里整、连层遮羞布都懒得披的恶臭味,林川太熟了。
国内那帮老狐狸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要长。能让一个德国签证官冒着得罪多特蒙德的风险办脏话,这背后的价码,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周克,还是那个叫王海威的关系户他爹?
不重要了。
林川看了一眼那个络腮胡警察。
“带路吧。”
他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运动包,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火气。
“林川!”
秦雪急了。她太清楚国内足协那帮人的手段,如果这次真被遣返回去,林川这辈子就只能在那个泥泞的破球场里发烂发臭了。
“德国人认规矩。国内那帮人认钱。”
林川路过秦雪身边时,脚步没停。
“既然现在的规矩被钱压住了,你打电话求这些拿死工资的警察有什么用?”
“咱们等个能把钱和规矩一起掀翻的人来就行了。”
秦雪愣在原地。她看着那个套在廉价连帽衫里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的跳漏了一拍。这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沉稳?
......
慕尼黑机场地下二层。
海关特殊滞留室。
沉重的合金防盗门发出一声气压释放的闷响,严丝合缝的关死。
林川站在房间中央。
这里没有窗户。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防爆灯。墙壁是粗糙的工业水泥,连层白灰都没刷。
温度低得吓人。
慕尼黑凌晨的冷空气通过头顶那个带铁丝网的通风口,肆无忌惮的往里灌。目测室温绝对不超过五度。
那个络腮胡警察刚才进来搜身,拿走了林川的手机、护照,甚至连那条备用的运动毛巾都给抽走了。美其名曰“防止滞留人员有自残倾向”。
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纯粹的心理施压。
人在寒冷、密闭且失去通讯工具的环境下,心理防线崩溃的速度是平时的十倍。
走廊外面。
络腮胡警察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站在单向防弹玻璃前。
“打个赌吧。”
他跟旁边的同事碰了碰杯子。
“我猜这个亚洲小子撑不过两个小时,就会跪在门边拍玻璃,哭着求我们让他打个越洋电话找妈妈。”
同事往咖啡里加了一包黄糖。
“海因里希长官交代过,上面有人打过招呼。只要他在里面崩溃闹事,马上切断监控,进去用警棍教训一顿,然后直接按上袭警的罪名扔上回国的飞机。”
“亚洲人的骨头本来就软,加上这里的冷气,一会有的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
滞留室内。
林川仰起头,看了一眼右上角那个闪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他把肩上的运动包扔在墙角。
冷气顺着连帽衫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刚才在飞机上强行催动动态视力接那杯黑咖啡,腰椎大肌群代偿发力留下的酸痛感,被这股冷空气一激,直接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李铁军那个天天抱着保温杯喝烧酒的老头,在星火高中的更衣室走廊里,曾经用拐杖狠狠敲过他的后腰。
“门将的命,不在手上,在腰上。”
老头当时的酒气喷了林川一脸。
“你能看清那球怎么飞,有个屁用?一百四十公里的重炮,就算你手碰到了,那股冲力也能直接把你的手腕骨头撅折!”
“想活命,就得把力往下压。”
“用下腰的核心肌群去接球!”
林川吐出一口白气。
他走到房间正中央。脱下那件廉价的连帽衫,平铺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赤裸的上身暴露在五度的冷空气中。
皮肤表面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肌肉因为寒冷而本能的收缩发紧。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躺在了那件衣服上。
双手垫在脑后。双腿并拢,缓缓抬起。
悬停在距离地面十厘米的位置。
这是一个极度折磨人的高位腰腹静力拉伸动作。在温暖的健身房里做这个动作,普通人撑死能坚持一分钟。
而在没有任何热身、室温逼近冰点的水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