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闭上眼。
眼球深处的刺痛感顺着视神经往脑干里钻。刚才强行催动动态视力去接那杯滚烫的咖啡,耗空了他本就没恢复多少的精力。
过道里,两名空姐正拿着吸水毛巾狼狈地清理地毯。经济舱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焦苦味的咖啡豆气息。
旁边那个金发女人却没打算让他安生。
一杯重新倒好的黑咖啡被推到小桌板上。纸杯底部和塑料桌面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林川。”
艾琳娜念出这个略显生硬的中文发音。
“你刚才说的大禁区线外两米封锁空间,理论上确实能破解落叶球。”
“但这里有个致命的漏洞。”
艾琳娜压低了声音。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在狭窄的座位间散开。
“你觉得现代门将的活动范围,最大应该扩张到距离门线多少米?”
林川在心里盘算。
这女人还不死心。她拿着印有欧洲“鹰眼”系统暗纹的机密数据,跑到飞往慕尼黑的经济舱里,主动搭讪一个连劳工证都没办下来的亚洲青训门将。
这背后绝对有利益诉求。
自己一个人跑到德国,两眼一抹黑。多特蒙德那个球探托马斯只管塞试训名额,不管死活。如果要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欧洲豪门圈子里立足,面前这个懂行且手握数据的女人,是个现成的跳板。
既然要演,那就演个大的。
他没有睁眼。
“十六点五米。”
林川用带着江海口音的英语回了一句。
这是欧洲足坛现行门将理论的标准答案。也就是大禁区线的距离。
艾琳娜修长的手指在航空杂志的封面上敲了两下。
“错。”
“是十五米。”
“超过这个距离,门将的回追速度就无法覆盖对方前锋挑射空门的抛物线。这是慕尼黑工业大学运动科学实验室,用超算推演了三年得出的铁律。”
她盯着林川靠在椅背上的侧脸。
“你刚才说要站在大禁区线外两米,也就是距离门线十八米的位置。”
“在这个位置,只要对方前锋的脚法稍微靠谱一点,你连转身跑回门线的机会都没有。”
林川睁开眼。
右眼球上的红血丝比刚才更密了些。
他伸手拿过艾琳娜大腿上那本印着汉莎航空标志的免税商品杂志。顺手从女人深灰色羊绒衫的口袋边缘,抽出一支银色的万宝龙签字笔。
艾琳娜没拦着。她的视线死死咬住林川那只隐隐暴起青筋的右手。
林川翻到杂志背面大片空白的广告页。
签字笔的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标准的半场轮廓跃然纸上。线条粗糙,但比例极其精准。
“德国人的超算,算的是普通人的神经反射弧。”
林川在距离球门线三十米的地方,用力画了一个叉。
“如果我站在这里。”
林川用笔尖在那个叉上点了点。
“对方前锋起脚的瞬间,我根本不需要看他踢出来的球在天上怎么飞。”
“我只看他的支撑脚脚踝朝向,以及大腿外侧肌肉的收缩幅度。”
“从肌肉发力到皮球离地,中间有零点三秒的客观延迟。”
林川把笔尖往回拉,在代表前锋圆圈和门将位置之间,画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有这零点三秒。”
“足够我提前移动两步,站死他唯一的传球或者射门通道。”
艾琳娜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看懂了那个位置。三十米。
这早就超出了守门员的防守极限,这是中后卫的防守腹地。
“你疯了。”
“你这是把门将当成单防后卫来用。只要你判断错一次,哪怕只差半步,你的身后就是一片三十米的真空区。”
“这种站位,会让整条后防线失去最后一道保险。”
艾琳娜试图用严谨的欧洲数据体系,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林川把签字笔扔回小桌板上。
“谁告诉你,防线需要保险了?”
他靠在塌陷的椅背上,直视着金发女人的眼睛。
“如果我一个人,能覆盖这三十米的空间。”
“剩下的十个球员,为什么还要留在本方半场当摆设?”
林川拿起笔,在杂志上快速画了几个向前的箭头。
“直接把阵型推过半场。”
“两个边后卫压到对方底线当边锋,两个中后卫顶到中圈弧当后腰用。”
“一门将,零后卫,九前锋。”
林川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机舱外刚好闪过一道云层里的闪电。惨白的光打在他那张带着几分倦意的脸上。
艾琳娜的后背死死贴住了座椅靠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