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外是平流层浓重的夜。波音777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空调冷气顺着头顶的塑料出风口往下砸,吹得人头皮发紧。
林川靠在经济舱32K的舷窗边。
他把连帽衫的兜帽拉到额头,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右手手腕处垫着一条叠了三层的冷毛巾。那是在江海市上车前秦雪给的冰袋化掉后,他自己换的。
骨头缝里的酸胀感没消停过。只要手指微微一动,大拇指根部连着的那根大筋就会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皮下的血管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赵锐那一脚重炮的余威,还在肉里藏着。
如果不是李铁军在更衣室走廊里喷着酒气教的那一手,这只手腕现在应该打着石膏,躺在江海市骨科医院的病床上,而不是拿着飞往慕尼黑的登机牌。
林川的双脚平踩在狭窄的机舱地毯上。后背死死贴着有些塌陷的座椅靠背。
脑子里不断重复一百四十公里时速的皮球砸过来的路线。
每一次想象中的撞击,他的腹部核心就会无声的绷紧一次。肩胛骨往下沉,把那股虚拟的毁灭性冲击力强行压进下腰。
“咯吱——”
座椅的铝合金骨架随着他的发力,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坐在他旁边32J位置的女人,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翻书页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林川视线往旁边扫了半寸。
金发,高鼻梁,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宽大黑超墨镜。身上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
女人大腿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德文数据报表。
报表边缘,印着一个模糊的鹰眼暗纹。
林川看了一眼那个纹路,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秦雪在车上给他看过同样的标志。欧洲“鹰眼”球探网络。专门量化球员身体机能和神经反应的冷酷机器。
这女人不是普通游客。
但在飞往慕尼黑的国际航班经济舱里,一个拿着鹰眼机密数据的高冷女人,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艾琳娜没有转头。
她被家族元老会冻结了商务舱的预算,只能憋屈的缩在经济舱里。手里这份报告,是这半个月来欧洲全境U19门将的数据汇总。
一堆平庸的工业流水线产品。
没有一个能满足她那份“单赛季零封奖金一千万欧元”对赌协议的胃口。
她鼻子里呼出一口闷气。
旁边这个穿着廉价运动服的亚洲少年,从上飞机开始,每隔三分钟,肌肉就会产生一次极高强度的静力收缩。
呼吸频率却稳得离谱。
这不符合常理。普通人这样发力,心率早就过百了。
“先生。需要咖啡还是橙汁?”
空姐推着不锈钢饮料车停在过道旁。凌晨两点,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空姐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川没睁眼,摇了摇头。
艾琳娜抬起手。
“两杯黑咖啡。不加糖。”
女人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生硬。
空姐把两个印着航司logo的纸杯放在托盘上。拿起不锈钢保温壶往下倒。
滚烫的黑色液体冒着浓郁的白气。
就在第二杯咖啡倒满三分之二的瞬间。
机舱尾部的洗手间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响动。
紧接着,整架波音777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面狠狠托了一把。
失重感毫无预兆的降临。
座椅上方的安全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强气流。
空姐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脚下的高跟鞋在地毯上崴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她手里的不锈钢托盘瞬间失去了平衡。
两杯刚倒好、温度接近九十度的黑咖啡,直接腾空而起。
塑料杯盖还没来得及扣上。
滚烫的褐色液体在半空中被气流撕扯成一片散乱的水网,直挺挺的朝着艾琳娜和林川的脸浇了过来。
“啊——”
空姐发出变调的惊叫。
艾琳娜本能的往后缩脖子,双手交叉去挡脸。
但在人类正常的生理构造里。从视觉捕捉到神经中枢下达指令,再到肌肉收缩。
最快需要0.2秒。
咖啡泼洒的距离不到半米。
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她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那张保养极好的脸,注定要被烫出一大片红斑。
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林川的视神经直扎后脑。
眼底那几根一直没有彻底修复的毛细血管,在这一刻扩张到了极限。
世界在他眼前变了样子。
刺耳的惊叫声被拉长成了变调的低沉嗡鸣。机舱顶部的白炽灯光线,在空气中折射出一条条清晰的粉尘轨迹。
那片劈头盖脸浇过来的褐色液体,不再是致命的威胁。
而是一颗颗缓慢漂浮、甚至还在不断改变形状的琥珀色珠子。
林川看清了每一滴咖啡的落点。
最大的那一团,正冲着金发女人的右眼角飞去。还有一半,奔着自己的锁骨和下巴。
他没有躲。
狭窄的经济舱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右肩骤然下沉。
腹部肌肉硬得像一块钢板,将上半身的重心死死钉在座椅上。
右手像一条潜伏在水草里的蛇,猛地探了出去。
食指和拇指精准的越过那些漂浮的液滴,稳稳捏住了其中一个还在半空中翻滚的空纸杯边缘。
没有用死力去抓。
手指接触纸杯的瞬间,林川的手腕顺着飞机下坠的惯性,画了一个极小的半弧。
这是李铁军那套卸力技巧的实战变种。
不硬碰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