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咽下口中微涩的酒液,爽朗一笑,将那一瞬的失落掩藏得天衣无缝。
他明白,有些界限,比海洋更难跨越。
然而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那两颗被他带回船、蕴含着未知力量的恶魔果实,还未来得及妥善收藏,便被那两个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小家伙翻找了出来。
乌塔像献上最珍贵的宝物,雀跃地将其中一颗递到了帕西菲卡面前。
而路飞早已对着另一颗狠狠咬了下去。
他终究晚了一步。
或许是不愿拂逆孩子的热情,帕西菲卡轻轻咬了一口那奇异果实。
几乎是同时,路飞的手臂像橡胶一样不可思议地拉长,而帕西菲卡的长发瞬间褪尽颜色!
她身体晃了晃,眼眸失去焦距,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
香克斯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在她倒地前将人紧紧接入怀中。
那头刺目的白发散落在他臂弯,轻得像云,又重得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本乡!本乡!”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女人冲回雷德·佛斯号,咆哮声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船医本乡竭尽全力,眉头却越皱越紧。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能失去她,再一次,绝不能!
“去双子岬!”他下令,声音嘶哑。
雷德·佛斯号调转船头,破开海浪,以最快的速度驶向那片传奇的海域。
他动用了过往的一切关系,第一次,以一种近乎恳求的姿态,试图联系上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拥有着不可思议医术的前辈——克罗卡斯。
在颠倒山脚下那栋孤零零的小屋里,灯光日夜不熄。
克罗卡斯和本乡花了不少时间,用上了珍藏的秘药与古老的疗法,终于将人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香克斯几乎喜极而泣。
然而,那双盛装着整片海洋的苍蓝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空洞而迷茫。
她看着围在床边的他,看着克罗卡斯,眼神陌生得像初生的婴儿。
她失忆了。
“帕西…”
乌塔内疚的扑到她身上,失去的恐慌让孩子颤抖不已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那个果子给你...
孩子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她把脸埋进被褥,瘦小的肩膀不停颤抖:
我只是太喜欢帕西了...帕西就像书里的妈妈一样…..
那天帕西菲卡紧紧回抱住了乌塔,从此乌塔有了最爱的妈妈。
香克斯开始想方设法的出现在乌塔身边,在众船员鄙视的目光下使劲撺掇小姑娘。
“乌塔你看…你都有妈妈了。”
“那…是不是,也该有个爸爸。”
“不要!”乌塔很快的拒绝,并留给他一个绝情的背影。
帕西菲卡在双子峡定居,克罗卡斯开始教她一些医术用以自救,她也逐渐掌握了一些恶魔果实的力量。
一年后,他们启程回到了风车岛。
路飞还是跟之前一样,一见到帕帕西就黏黏糊糊。
帕西菲卡仍旧选择留在岛上,不管是否失忆,她总是下意识向往着更加安稳的生活。
离别那天乌塔哭的比路飞还惨,凄厉的哭喊穿透半个海岸。
船行到半途,这孩子不管不顾的跳了海:“妈妈!!!不要走!!!”
她瘪着嘴试图游回去,当天就发了热,嘴里不停喊着妈妈。
于是第二天帕西菲卡还是上了这艘突然回程的船,当晚乌塔就撑着病体开始反过来安慰痛哭流涕的路飞。
大家一起为新成员的加入准备了宴会,被爱女心切的帕西魔女一顿狠揍。
遂偃旗息鼓。
在那之后……
“噼啪”
耳边是篝火燃烧发出细微声响,回神的男人将烤鱼翻面,细致的撒上调料。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红发香克斯从来不曾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经过权衡,并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但当那张生命卡在他眼底烧成灰烬之时,他还是由衷的……感到了灭顶的恐慌。
失去过一次,才知道何为刻骨;失去第二次,便懂得何为畏惧。
然而此刻。
他第无数次的将视线投向船头——
看着海风拂动她黑发,看着热饮氤氲着她脸庞,看着她安然地坐在那里,身影被月光和灯火温柔勾勒。
温暖便漫过心堤,充斥着胸腔的每一寸角落,不断的向他证明。
现在,她就在这里,在他的船上,在他的视野里,在他的生命中。
呼吸着同一片海风,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这就够了。
失而复得,是这广袤大海上,最慷慨的恩赐。
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香克斯站起身,拿着烤好的鱼,朝着船头的光亮处,朝着那个他凝视了许久的身影,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