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夜色中静静跃动,映照着香克斯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独坐在沙滩上,指节分明的手掌松松地握着酒瓶,目光却越过跳跃的暖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少女晃着双腿坐在船头,齐耳的短发被海风调皮地拂动。
船医本乡正端着杯热饮,有些笨拙却又难掩关切地递到她面前。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画面,香克斯眼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酒液滑过喉咙,仿佛也唤醒了深埋在岁月里的波澜。
时光在凝视中倒转,退回十几年前那片波涛更显桀骜的海。
如今已能从容笑谈风云的四皇,当年也曾在海军锲而不舍的追捕下,有过略显仓皇的航程。
那是海军英雄卡普声望正隆的年代,其标志性的狗头军舰,足以让新世界不少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
而总随行在那艘舰左右的,除了智将鹤,还有一位墨发飞扬的年轻女海军。
她苍蓝的眸像是装载着整片大海,总是能轻易的叫毛头小子心绪不宁。
香克斯觉得那是一种病,这个名为帕西菲卡的女人,是会牵动人心神的毒药。
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她像一道执着追光的海流,紧紧咬着他的船影。
在无垠的大洋之上,他们一次次交锋,格里芬的锋刃划破空气,与她的剑碰撞出清冽的鸣响。
她总是不敌,被他的霸气震退,甚至不止一次被他刻意挥出的剑气打入深邃的冰蓝之中。
浪花翻滚,瞬间吞没那抹身影。
可每一次总能看见她湿透的身影顽强地攀上附近的浮木或是她自己的小艇,墨发紧贴着脸颊和颈项,水珠从发梢滚落,如同人鱼泣出的珍珠。
她苍蓝的眸子隔着水汽,依旧灼灼,那里面没有挫败,只有更加旺盛的、几乎要将海水都点燃的战意。
然而,这奇妙的对抗只存在于浩瀚的汪洋。
她自有其不可动摇的原则与底线。
一旦船只靠岸,踏上任何一座岛屿的坚实土地,彼此之间便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形的休战协议。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他们如同陌路,各自融入市集或丛林的人潮与寂静。
也正是在这些岸上的“间歇”,他得以窥见她冰冷军规与倔强神情之下,那份截然不同的柔软。
他曾偶然撞见她悄悄将鼓囊的钱袋塞给巷口衣衫褴褛的孤儿。
也曾在月夜下的港口边,见过她利落地解开天龙人奴仆身上的锁链。
那天,他问她:“喂,你不是海军吗?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不也是。”她的脸被火光撩得狼狈,却第一次对他露出好脸“想做就做了,难道践行正义,还需要选择地点和对象吗?”
于是他发出邀请:“来我的船上吧,帕西菲卡,在这里,你的善良不必伪装,你的意志……就是唯一的航向。”
她拒绝了,她说她最讨厌海贼。
分明在做着跟他一样的事情,却不想摆脱桎梏,秉持着矛盾的正义活跃在新世界的前线。
奇怪的女人。
但不知从何时起,格里芬凌厉的剑势少了几分决绝,添了几分连他也未曾察觉的柔软。
仿佛剑锋也通了心意,不愿再轻易划破那身湿透的军装,惊动那双盛着海洋的苍蓝。
而胸腔里那颗惯于在风浪中颠簸、向往自由的心,似乎也在这一次次特别的重逢中,被某种温暖而陌生的东西悄然浸润,一层层剥落着坚硬的外壳。
然后突兀的某一天,她不见了。
起初只是几日未见追兵的异样宁静,直到情报网传来海军内部追悼的消息,他才意识到,那个总能在被他击落深海后倔强游回的女子,这次是真的没有回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雷德·佛斯号调转航向,在新世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红发海贼团那些年为寻找一个海军军官而疯狂冲击军舰的举动,至今仍是老船员们不愿多谈的禁忌。
香克斯曾徒手撕开过海军少将的船舷,也曾浑身是血地站在废墟中嘶吼她的名字。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冰冷的回应:“帕西菲卡少校……已经殉职。”
那些疯狂的搜寻,最终都化为悬赏令上不断飙升的数字,和红发香克斯日益沉寂的侧影。
直到多年后某个平凡的午后,他们的船为补给停靠在东海一个不起眼的小岛。
海风送来了不知名的花香,也送来了那个本应长眠于深海的身影。
英姿飒爽的女海军脱下了军装,穿上了白裙,在风车岛的酒馆,笑语晏晏的望来。
“好久不见,香克斯。”
心脏在那一刻停滞,船员们的调笑仿佛隔了很远,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怔在原地。
“帕帕西~这个大叔笑的真丑啊”
她身边的黑发小子说道,亲昵的扒在她的腿边。
“好久不见,帕西…这小孩是?”
他看似礼貌的回应,其实恐慌的要命,或许是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那一瞬间其实他连怎么把他们俩强行打包带走的办法都思考了一遍。
幸好只是她上司的孙子。
他开始频繁的来到这个小村,看着她将酒馆经营的有声有色,看着她为了让路飞打消出航念头假装翻船,看着她将目光都放在那小子身上……
某天,他也带来了一个孩子。
乌塔暂时吸引了路飞的注意,也引来了帕西的关注:乌塔能适应船上的生活吗?
“或许船上还缺一个女船员?”他意有所指。
半是玩笑的试探,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在她眼中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帕西菲卡轻轻放下擦拭着的酒杯,抬眼看他“大海属于追逐梦想的人,”
“而我现在的梦想,是看着孩子们平安长大。”
她的目光掠过正与乌塔嬉闹的路飞,那眼神是香克斯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全然扎根于土地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