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到了，光宗数着日子过的。第十五天早上，她没去厂里，直接去了汉正街。

周明远的店在街尾，门脸比光宗的大，是两间打通了的店面，有玻璃门。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子——“明远服饰”。门口支着一块广告牌“纯棉T恤。五十元三件。”红纸黑字，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了。

光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广告牌上的“纯棉”两个字印得特别大。她走进去。店里人不少。一个中年女人拿了三件T恤，掏了五十块，走了。光宗没拦，她走到货架前面，拿起一件T恤，翻过来看。标签上写着“100%棉”。手指头一捻。滑的，掺了涤纶。标签缝得很歪，线头露在外面。她把衣服挂回去。

周明远从里间出来了，白衬衫，金丝眼镜。看见光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走过来。

“许老板。稀客。”

“半个月到了。”

“什么半个月？”

光宗没接话，她把那件T恤从货架上拿下来，翻到标签那一面，递过去。周明远接过来，摸了一下。手指头捻了捻。

“新料子都这样。”

“这是混纺，你标签上写的100%棉。”

周明远把T恤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许老板，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标签嘛！谁不写棉的。”

“我写棉的，是因为我卖的是棉的。”

“你那个店，一天卖几件。”

“跟你没关系。”

“我这个店一天卖几十件。”周明远把T恤往货架上一挂，歪了也没管。“你告我，告赢了又么样？我换个牌子接着卖，你还能天天盯着我。”

光宗从布包里掏出老赵的证词，递过去。周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老赵的字他认得。看完了，把证词递回来。

“老赵写的？他以前是我的人。他的证词能算数？”

“算不算数。法院说了算。今天下午，律师就去递诉状。”

周明远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里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你等一下。”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库存清单。混纺T恤。两千四百件。进价十五块，总价三万六。

“这些货，你让我下架。我亏三万六。你补我？”

“不补。”

“那我凭什么下？”

“你卖混纺，打棉的旗号，亏了是你自己的事。”

周明远把清单收回去，折了折，放进口袋。“许光宗，你这个人不讲情面。”

“情面多少钱一斤？”

周明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这回是真笑，跟之前不一样。“行，你狠！我下。明天之前全部下架。”他从口袋里掏出清单，当着光宗的面撕了。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纸片有一片挂在桶沿上，晃了晃，掉进去了。

“满意了？”

光宗看了一眼垃圾桶。“明天我派人来看。”

她转身走了，走出玻璃门。外面的太阳很大。她眯了一下眼睛。门口那块广告牌还在。她看了一眼，走了。

回到厂里，耀祖在车间。光宗走过去，把事说了。耀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裁布。光宗回到办公室。李秀兰在。光宗坐下来，翻开总账本，写了一行。

“2009年春。周明远答应下架混纺货。明天验收。诉状暂缓。”写完了，合上。

李秀兰在旁边看了一眼账本。“真下了？”

“明天让人去看。”

李秀兰没说话，拿起算盘拨了两下，拨了一会儿，停下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