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姓钱,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很厚。他在汉正街后面一条巷子里办公。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钱氏法律服务”。字是手写的,漆掉了一半。
门口放着一盆文竹,文竹叶子黄了一半,没人管。花盆是个旧搪瓷盆,盆底磕了一个洞,用水泥堵着。
光宗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紫砂壶,壶嘴磕了一块。他用壶盖刮了刮浮沫,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光宗。桌上摊着一份报纸。
光宗坐下来,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代工合同,发货单,收款记录,还有老赵的证词。三张信纸,字很潦草,涂改处按了一个红手印。红印泥按得重,指纹都看得清。
钱律师翻了翻材料,翻到老赵的证词,看了两遍。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赵。你以前的会计?”
“是。”
“他写的这些。属实?”
“属实。每一笔都核对过。”
“他为什么帮你?”
“我答应他。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钱律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律师函。光宗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周明远,汉正街xx号。侵犯光宗耀祖商标专用权。销售混纺产品冒充纯棉。要求立即下架,赔偿损失。看完了,放在桌上。
“他要不理呢?”
“起诉。”
“打赢了。能赔多少?”
“看法院怎么判。赢了也就是让他下架。赔不了多少钱。”
“我不要钱。我要他下架。”
钱律师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你跟他有仇?”
“没仇。”
“那你为什么非要他下架?”
光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放下杯子。“他卖混纺的,打着棉的旗号,顾客买回去穿两次起球了,以后谁还敢在汉正街买棉的。”
钱律师没接话。他把律师函收回去,放进文件夹里。
“行。明天寄出去。挂号信,有回执的那种。”光宗站起来,把材料收好,放进布包。
“多少钱?”
“五百,寄出去之后再给。”
“好。”
光宗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你办过这种案子没有?”
“办过。”
“赢了没有?”
“赢了。不过赢了之后,被告跑了,执行不到钱。”
“我不要钱,我要他下架。”
光宗走了。钱律师把律师函折好,塞进信封,封口,放在桌角。桌角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的,抱着一个小孩。他把信压在照片上面。压完了,把信封往里推了推,推到玻璃正中间。
第二天早上,光宗到办公室。李秀兰在。桌上搁着一碗热干面。芝麻酱拌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了没有?”
“吃了。”
“再吃点,老陈今天多给了半勺芝麻酱。”李秀兰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光宗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李秀兰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擦了两下。停下来。
“你真要告他。”
“真告。”
“告赢了又么样,他跑了呢?”
“跑了就跑了,至少他不能再用那个牌子。”
李秀兰没再问。拿起算盘,拨了两下,又停下来。“打官司要多少钱?”
“五百。”
“五百。够买一台缝纫机了。”她把算盘珠子拨回去。“你要是输了。这五百就白花了。”
“不会输。”
“你凭什么说不会输?”
光宗翻开布包,把老赵的证词拿出来放在桌上。“他以前是我厂里的人,每一笔账都记了。混纺的进货单,发货单,客户名单,全在上面。”
李秀兰拿起来看了一眼。不认识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放下了。“这个老赵靠得住不?”
“以前不靠得住,现在靠得住。”
“你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