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去商标局那天,下着雨。
出门时天阴着,走到半路雨点子砸下来。她把商标申请书抱在怀里,用外套遮着。外套是棉的,吸水,淋了一会儿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申请书用塑料文件袋装着,她贴在胸口,跑了几步,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屋檐窄,她贴着墙站。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肩膀上。
杂货店老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是个老头,头上秃了一块,穿件洗得发白的汗衫。看了一眼外面,又看了一眼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手里多了一块塑料布。
“遮一哈。”
光宗接过来,顶在头上。塑料布是装化肥的袋子拆开的,上面还印着字。她顶着塑料布跑到了商标局。门口保安看了她一眼。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文件袋是干的。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进去。
商标局在二楼。走廊很长,灯是白炽的,地板砖裂了缝。走廊里有人。
一个男的,抱着一摞材料,站在另一个窗口前面。材料太多了,有一张掉在地上。光宗走过去帮他捡起来。他接过去,点了一下头。光宗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一个窗口前面,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着,正在看材料。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茶泡着,茶叶浮在上面。旁边摞着一摞文件夹,摞得高,她翻的时候有点费劲。文件夹塌了。她没管。
光宗说要注册商标。女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多少钱?”
“八百。一个类别。”
光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密密麻麻的。
“三个呢?”
“两千四。”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两遍。递进去的时候,手指头在钞票边上捻了捻,捻开了。
她站到旁边台子上填表。台子矮,弯着腰填。填到一半,笔没水了。甩了两下,还是没水。她跟旁边的人借了一支。那人递了一支圆珠笔过来,笔杆上缠着胶布。她接过来,继续填。
填到“申请人地址”那一栏,她停了一下。地址是汉正街的。门牌号她记得。邮编记不住。翻了翻包,找出一张许建国的名片。照着抄了。邮编那一栏空着。她问旁边那人。那人说了六个数字。她写了。
填到“商标图样”那一栏,她把“光宗耀祖”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完了看看,又描了一遍。描粗了。递进去。女的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个地方。
光宗签了字。递了身份证复印件、营业执照复印件。女的从抽屉里拿出图章。图章没墨了,她哈了一口气,在废纸上盖了两下,盖出红印了,才在申请表上盖了章。
盖完了递给她一张回执。光宗把回执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商标局。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踩上去溅水。她走到公交站,上车,回汉正街。
回到厂里,耀祖在车间。光宗走过去,把回执递给她。耀祖接过来,对着光照了照。看那个红色的章。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压在剪刀底下。然后她拿起一块新料子。深蓝色的。摸了摸。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把料子贴在脸上蹭了蹭。
“这料子好。”
“周桂香说不起球。”
“她说得对。棉的。织得密。”耀祖把料子放下。“两千四。值。”
光宗没说话。回到办公室,翻开总账本,写了一行。“2008年冬,商标注册申请,三个类别,费用两千四。回执号00。”
写完,合上,放进抽屉,锁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周砚深的画。那栋楼。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砚深说。
“商标交了,两千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