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证词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李秀兰没说话。把证词推回去,拿起算盘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得慢,一下,一下。拨了一会儿,停下来。
“你吃面。凉了就坨了。”
光宗把面吃完,碗推到一边。李秀兰收了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得小。洗完了,回来。拿抹布又擦了擦桌子。擦到光宗手边,停了一下。
“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随便,你跟你爸一样,问么事都说随便,做出来又嫌不好吃。”李秀兰把抹布挂回去。“我买条鱼,红烧。”
三天后,快递员送来一张回执。光宗签了字,折好,压在玻璃板底下。拿起电话,打给钱律师。
“收到了?”
“收到了。”
“他什么反应?”
“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
“骂么事。”
“说我帮人乱告状,说他不怕,说他在广东还有生意,汉正街太小了。”
光宗没接话。电话那头钱律师笑了一下。“不过骂归骂,他答应下架了。”
“真下架?”
“真下架。他说给他半个月时间清库存。”
“半个月?”
“半个月。”
光宗想了一会儿。“行,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的店里要是还有混纺的,我就起诉。”
“好。我把这句话转告他。”
挂了电话。光宗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巷子里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响。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车间。耀祖还在裁布。光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耀祖抬起头。
“下架了?”
“答应了,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半个月之后,他要是不下干净。我就告。”
耀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裁布。剪刀在布上走,走到头,停下来。她开口了。
“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算账,现在,你告人。”
光宗没接话。她走到办公室,翻开总账本,写了一行。“2009年春。律师函寄出。周明远答应下架。十五日期限。费用五百。”写完了,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周砚深的画。那栋楼。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
“他答应下架了。”
“真下架?”
“答应了,半个月。”
周砚深没说话。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你信他?”
“不信。”
“那你怎么办?”
“半个月之后,他的店里要是还有混纺的,我就起诉。”
“起诉要钱。”
“五百,已经给了。”
周砚深又翻了一页纸。过了一会儿。
“我这边还有一点,不够跟我说。”
“够。你那点钱留着买颜料。”
“颜料不急,你急。”
光宗没接话。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搬货。板车拖过去,吱呀吱呀。
“挂了。”
“嗯。”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车间。耀祖还在。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没开灯。窗外有人在巷子里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响。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嗓子“煤炉子还着了没有”。另一人回“灭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