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危机的消息是许建国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他从店里回来得早,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报纸折了两折,头版朝外。他进门的时候没说话,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拍得不重。桌角的酱油瓶晃了一下,瓶盖没拧紧,洒出来一点。
“广东倒了三家厂。”
光宗正在对账,笔停在纸上,她抬起头。
“做外贸的,有一家还是给咱们代工的那个牌子。”许建国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老板跑了,工人工资没发,货款也没结。”
光宗把账本合上了,合得慢,手指头按在蓝布封面上,按了一会儿。
“欠咱们多少?”
“两万四。”
光宗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广东那一块被她画了一个圈。铅笔画的,颜色淡了,她用手指头在那个圈上蹭了蹭。
“明天我去趟广东。”
“去了也白去。”
“那还是得去看看。”
第二天她坐火车去了广东。硬座,十几个钟头。车厢里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牌,有人把鞋脱了,脚搁在对面的座位上。
她把脸贴在窗户上,窗外是黑的,偶尔有一盏灯。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没睡着。
到了广东找到那个厂。厂门口围了一堆人,都是来要账的。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坐在台阶上。保安不见了,大门开着。
她走进去,车间里机器还在,没人开。地上散着布料,踩上去软软的。
她找了一圈,在二楼办公室找到一个留守的会计,女的,四十来岁,戴着袖套,正在整理单据。看见光宗进来,没抬头,指了指门口墙上贴着的一张纸,纸上写着“要账请排队”。光宗站了一会儿,在门口等。
等了半个钟头,轮到她了,她把代工合同拿出来放在会计桌上。会计看了一眼,翻了一个本子,按了一会儿计算器。
“两万四,账上不够,给你八千,剩下的打欠条。”
“八千不够。”
“就八千。”会计把一张纸条推过来。“条子收好。”
光宗把条子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在厂门口蹲了一会儿。旁边有个烧鹅摊。摊主看她蹲了半天,给了她一块烧鹅,她吃了。吃完了继续蹲。蹲到下午,会计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钱。
“凑了凑,两万四,全给你了,后面的我也不管了。”
光宗接过钱,数了一遍,塞进蛇皮袋子,扎好口,站起来。
“谢谢。”
会计没理她,转身走了。
回到厂里,光宗把蛇皮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钱一沓一沓码着,她数了一遍推给李秀兰。
“代工的尾款,收回来了。”
李秀兰接过来,数了一遍,在流水账上记了一笔。记完了,抬起头,“以后呢,还有代工做不?”
“没了。品牌倒了。”
李秀兰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在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烧水,水壶放在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搁在灶沿上,没回头。
“那工人怎么办?”
“先保工资。”
“保多久?”
“看批发那边能不能补上?”
第二天光宗去汉正街走了一圈,从街头走到街尾,跑了四家。第一家说少拿点货,第二家说下个月再看看,第三家说自己也卖不动。第四家没开门,铁锁挂在门上。锁眼锈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旺铺转让”,底下一行电话号码,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看了眼那张纸,转身走了。
回到厂里,李秀兰正在对流水账,光宗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了两成。”
“嗯。我算过了。”
“下个月呢?”
李秀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对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声音很脆,在办公室里响了一会儿。光宗坐在旁边,听着算盘声,没说话。
车间里,耀祖还在裁布。裁床上铺着一匹布,粉线画好了,剪刀走到一半,停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她低下头继续裁。剪刀在布上走,走到头。她蹲下来,把裁好的布片一片一片码好,码得很齐。
周桂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领子没上。耀祖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没说话,把领子放下。
拿起剪刀,把领口那一条边修掉了两分,修完了把衣服递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