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走了。”
他爸把筷子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翘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搁在耀祖碗里。“打过仗的人,不容易。”
耀祖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是五花肉,切得厚,肥的多瘦的少。
他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爷爷走的时候多大年纪?”
“七十九。”
“七十九。”他妈重复了一遍。“那也算高寿了。”
“嗯。”
他妈没再问,端起碗喝了口汤。喝完了,放下碗。“你奶奶还在不?”
“在,身体还行。”
“好。好。”他妈点了点头。“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我们接她来城里住,她不肯,说住惯了。”
“老人家都这样。”他妈说。“我要是老了,我也不肯挪窝。这院子住了几十年了,鸡在哪儿下蛋我都晓得。”
他爸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耀祖帮着收碗。他妈不让,耀祖还是收了,端到厨房。锅里的萝卜汤还剩半锅,她看了一眼。
下午陆清远带耀祖在村里走了走,路过小卖部。陆清远进去买了两根冰棒,赤豆的两毛一根,一人一根。耀祖咬了一口,甜的,就是豆子硬,有些硌牙。
“好吃吧!”
“还行。”
走到村东头,有一片稻田。稻子割了,剩下茬子,一截一截的。田埂上坐着一个女娃。十来岁,扎着两个辫子。头发有点乱,穿一件红毛衣。毛衣大了,袖口卷着。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本子放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写。旁边搁着一个书包,洗得发白了。书包带子断过,接上了,打了个结。铅笔头短得握不住,拿纸卷着。
耀祖站住了。
“那个女娃是谁?”
“许招娣。”
“哪个许招娣?”
“我爸教过的学生,家里没钱,我爸给她垫过学费。”
耀祖走过去,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许招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写。
“你写么事?”耀祖问。
“算术。”
“给姨看看。”
许招娣把本子递过去。耀祖翻开,正面写完写反面,字挤得密密麻麻,反面也快写满了。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拿纸卷着,纸松了,用线缠着。
耀祖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几张毛票,五毛的,两毛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
“这是么事?”
“攒的。”
“攒钱做么事?”
“买铅笔。”
耀祖看着那几张毛票,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钱,掏了一会儿,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本子上。
“这些钱够买铅笔。”
许招娣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拿着。”
“我爸说不能拿人家的钱。”
“这不是人家的钱。这是姨给你的,买铅笔,买本子。”
许招娣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黑亮。耀祖愣了一下,然后把钱放下,站起来。
“拿着。姨走了。”
她转身走。陆清远站在旁边没说话,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村口耀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招娣还坐在田埂上,钱放在本子上。她没拿。风把钱吹起来一张。许招娣伸手按住。她看着耀祖的方向。
耀祖转过身继续走,许招娣在后面喊了一声。
“姨。”
耀祖没回头,但她的步子慢了一下。
陆清远走在旁边,过了一会儿。
“你给她的钱,她不会拿。”
“为什么?”
“她跟她奶奶一样。不拿人家的东西。”
“那她怎么买铅笔?”
“自己攒,捡稻穗卖,捡瓶子,攒够了买。”
耀祖没接话走出村口,走到自行车旁边,她坐上去。陆清远蹬了两下,链条响了一声。车走了。
后座上,耀祖的手拽着陆清远后腰的衣服。拽得比来的时候紧。
骑到半路,耀祖忽然开口。“陆清远。”
“嗯。”
“你爸当年给许招娣垫学费,垫了多少?”
陆清远想了想。“我没问过,可能几块钱。那时候学费便宜。”
“几块钱也是钱。”
“嗯。”
骑了一段。耀祖又说。“你爸为什么不让她上初中?”
“她奶奶不让,说女娃读书没用。”
耀祖没接话,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拢。
“我爷爷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耀祖说。“不过他是反的,他说女娃不读书,才是没用。”
陆清远没说话,蹬着车。
“你回去帮我问问你爸,许招娣现在成绩么样?”
“你想做么事?”
“没想做么事。问问。”
骑到渡口,等船的时候,耀祖从包里摸出那根没吃完的冰棒,赤豆的冰棒,化了一半,她咬了一口,甜的,豆子还是硬的。
船来了,陆清远推着车上船,耀祖跟在后面。船板晃了一下,陆清远伸手扶了她一把。
上了船,耀祖靠在船舷上。江风吹过来。她把冰棒棍子扔进江里。棍子在江面上漂了一下,沉了。
“陆清远。”
“嗯。”
“你妈补衣服那个扣子,我回去找,找到了下回带来。”
“好。”
“你跟你妈说,衣服我补,不要钱。”
“她不会白让你补。”
“那就让她给我做萝卜汤。”
陆清远笑了一下。“行。萝卜管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