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秋天,光宗把家里的钱分成了两个袋子。
一个是牛皮纸信封,厚实,边角用胶布贴过;另一个是白布口袋,李秀兰用旧被面缝的,口子上穿着根红绳,一拉就收紧。光宗在牛皮纸信封上写了“商”,在白布口袋上写了“家”。
许建国看不懂:“这又是搞么斯?”
光宗把两个袋子并排放在桌上,说:“摊子的钱,进这个。家里的钱,进这个。摊子的钱不能拿来买菜,家里的钱不能拿去进货。分开了,才知道哪边挣了多少,哪边花了多少。”
许建国挠挠头,说:“太麻烦了。我的钱不都放在一个抽屉里吗?要用就拿,没了就少花。”
光宗看了他一眼,说:“这就是没有账。”
许建国不说话了。他发现女儿用的是“陈述句”,不是跟他商量。那个语气让他想起李秀兰在灯下说“两个女儿,够了”的样子——不重,但你接不住。
“两个袋子,你一个,我一个。”光宗把白布口袋推到母亲那边,“妈管家里的。我管摊子的。”
李秀兰接过白布口袋,收口拉了拉,说:“你比你爸会过日子。”
许建国在旁边笑,也不生气。他坐在板凳上,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说:“还不是我生的。”
光宗没接话,把牛皮纸信封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有一把小锁,钥匙用红绳穿着,套在她脖子上,垂进衣服里。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和爷爷的军功章一个位置。
十一过后,光宗干了一件从没干过的事。
她自己去进了一批货。
看父亲进货看了快两年,她自己也上手试过几次小单——帮父亲去补几打袜子、退一批线头多的毛巾、在巷口顺手带两包橡皮筋回来。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一个人,带着钱,去谈一笔像样的货。
那天是星期六,许建国有事,摊子交给光宗。光宗没等父亲回来,自己去了汉正街批发区。这边她跟父亲来过很多次了,但都是跟在后面看。这次她走前面,书包里背着钱。
巷子不宽,两边堆满了货,蛇皮袋、纸箱、麻绳捆着的塑料盆,码得比人还高。光宗从中间挤过去,有人用扁担横着走,她得侧身。有人蹲在地上理货,她得跨过去。她的个子只到那些档口老板的胸口,没几个人注意到她。她也不指望被注意。
袜子。她只看袜子。满档口的袜子,白的、灰的、蓝的、带花的,一打一打用牛皮纸捆着,像一排排码好的砖。她在一个档口前站住,拿起一双灰色的,翻了翻,又放下。再拿一双蓝的,看针脚,看松紧,看袜口有没有抽丝。
老板从里面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套着件男式夹克,嘴里嚼着口香糖。她先低头看了看光宗,又把目光越过光宗的头顶,看她身后有没有大人。没有。她笑了一下:“小妹妹,批发的?几手啊?”
“看货。”光宗说。
老板笑了:“看吧。看好了跟我说,一百双起批。”
光宗在档口前站了十来分钟。她每样颜色都拿起来摸了一遍,又放回去,最后指着那种灰蓝混纺的,说:“这个,多少钱一双?”
老板斜眼看她:“三毛五。”
光宗说:“太高了。”
老板正想说话,光宗已经转身走了。老板那句“三毛五还高啊”的后半截还没出口,就看见小丫头已经晃到隔壁档口去了。她“切”了一声,继续回里间斗地主。
光宗走到隔壁档口,问了同一种袜子。那边报三毛四。光宗还是说“太高了”,又走了。她走了五个档口,把这条街上卖袜子的都问了一遍,最低的报三毛二。
她折回第一家。老板刚斗完一盘,输了,脸色不好。光宗站在档口外,喊了一声:“老板。”
老板抬头,说:“又来看?”
“三毛一。”光宗说。
老板笑了,笑得嘴里的口香糖都露出来了:“你这个小鬼,还还价。三毛一我赚么斯?不卖。”
光宗说:“我拿三百双。”
老板的笑收了一半。三百双不算大单,但对一个背着书包的丫头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上下打量光宗:“三百双?你有钱吗?”
光宗从书包里取出钱。都是散票,一张张捋平过,用橡皮筋扎着,分成三小沓。这是她从摊子账上支出来的货款,每一分都记在练习册上。她把钱放在档口的木板上,没推过去,也没收回来。木板比她下巴还高,她得踮一点脚才放得稳。
老板看着那三沓钱,嘴里口香糖慢慢嚼着。钱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像三块砖头。她嚼着嚼着,忽然不嚼了。她弯腰,凑近了看光宗。这丫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怯。就站着,手还搭在木板上。
“三毛二,三百双。”老板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