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章 家庭会议(2 / 2)光宗耀祖八零姐妹花首页

陈桂英和许建民坐在最边上。许建民从头到尾没说话,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陈桂英坐得端端正正,围裙还系在腰上。她听见了“净赚一万零八百”,听见了“车有副刹”,听见了“账分两本”。她的脸在灯影里绷着,像一块被风吹了一下午的布,看不出皱没皱。

会议散得很晚。碗筷收拾完,李秀兰回到里屋,在煤油灯下记账。光宗把自己的练习册放在她旁边。两本册子并排摊在桌上,一本是牛皮纸封面的账本,一本是包着塑料皮的练习册。

“以后家里的账,你记。”李秀兰说。

“那摊子的呢?”光宗问。

“也是你记。你记摊子的,我记这个家的。”李秀兰指了指账本,又指了指练习册,“两个账,分开放。要拿钱,两边都能对上,才动。”

光宗点头。她从兜里掏出铅笔,在练习册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家庭会议。爸决定专心做摊子。爷爷说车有副刹。我管摊子的账。”

写完,她把铅笔放进铅笔盒,又把练习册压平。铅笔盒上的小鹿已经褪了色,两只眼睛只剩模糊的影子。她摸了摸盒面,没说话。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她把自己的账本和光宗的练习册并排放进去,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留了一条缝,刚好能塞进一支铅笔。

“以后,这本是家里的,那本是摊子的。”她说,“你拿哪本,先跟我讲一声。”

光宗点头。

抽屉关上了。李秀兰在抽屉前站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五斗柜上的灰尘擦了擦。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很多年没碰过的东西。

光宗站在后面,看着她。她知道,母亲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等钱多,是等这个家里终于有人能跟她一起,把账本并排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陈桂英家的灯早就熄了。

光宗回屋前,从她家门口经过。借着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的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继续往前走。

走廊上很静。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王翠花的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谁用铅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

王翠花还没睡。

她躺在被窝里,把那盏小灯搁在床头。灯罩旧了,黄黄的光晕照得她半边脸发暗。她没脱衣服,只把鞋蹬掉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盒子上有些凉,贴着掌心。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划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窗外有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听了一会儿,把铁皮盒子又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条干了的河。她看着那道缝,不知道看了多久,那盏小灯一直没关。

许建国坐在堂屋里,没开灯。他一个人坐在饭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搓着,像在数什么。屋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下都踩在钟摆上。

里屋的门虚掩着。他能听到李秀兰和光宗翻账本的声音,纸页沙沙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抽屉已经锁好了,锁头是新换的,黄铜色,在小夜灯下反着一点光。他伸出手,在抽屉把手上摸了一下,没拉开。然后他回身,把堂屋的窗户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把他额角的汗吹干了。

许保国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端着搪瓷缸。

“还没睡?”许建国问。

许保国没说话。他走到许建国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爸,我是不是做得对?”许建国忽然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问自己。

许保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说:“你做了决定。这就是对。”

许建国低着头,没再说话。夜风吹得他的衬衫领子一下一下地拍着脖子。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袋红糖,想进去又不敢进去。那个晚上,他退了一步,退了二十年。现在他不想再退了。

“回屋吧!”许保国说,“明天还要去厂里办手续。”

许建国“嗯”了一声。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保国还站在窗前,搪瓷缸端在手里,像一尊不说话的钟。

天边泛了点白,江汉关的钟声远远传来,沉沉的,像在跟这座城里所有还没睡的人报个信。天要亮了,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