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点一个接一个地滚出来,让她不得不追着线头往下想。
她见过很多对她阿谀奉承的人,也见过很多对她敬而远之的人。
但厉执对她的态度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对她是客气而疏远的,表面上看,完全符合一个下级对待皇室公主时应有的礼仪。
但在他那双黑眸的深处,在那层客气和疏远的底下,她隐约触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一种深沉隐晦的冷淡——像一个人在看一座迟早要被拆掉的建筑,不动声色,毫无波澜。
这种目光让她不舒服。
她从小到大被各种目光看过,喜欢她的、讨厌她的、嫉妒她的、想利用她的,每一种她都见怪不怪。
但他看她的方式不一样,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笃定,像是在他眼中,她的结局已经被写好,而她本人甚至还没有翻开第一页。
星极殿的宴会还在继续。
长明灯的辉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
姜见月端着半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香槟,站在宴会厅侧门的廊柱旁,目送厉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随后,她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端着酒杯,面带微笑,继续扮演一个无聊到在宴会上找乐趣的骄纵公主。
但她的手在酒杯的杯沿上停了一瞬,快得肉眼难辨。
而此时,在她的精神图景深处,那只漆黑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那个人不对劲。”巨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猎食者本能的警觉。
随着声音的响起,黑暗中缓缓亮起一簇暗金色的光。那是一双眼睛。
竖瞳,细长,瞳孔深处像是有熔岩在缓缓流动。眼睛的主人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巨大的轮廓——收拢的羽翼,修长的颈项,以及尾羽末端几点明灭不定的暗红光芒,像被埋在灰烬下的余火。
“我知道。”姜见月在意识中回答。她的声音和平时在宴会厅里说话的腔调判若两人——没有骄纵,没有懒散,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掌控。
巨兽沉默了一瞬,然后用更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让她没有立刻接话的话。
“你刚才靠近他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藏在精神力的底层,被压得很深。”
“什么味道?”
“血的味道,很旧的血。”
姜见月没有接话。她靠在廊柱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宴会厅里推杯换盏的人群。
几位官眷贵妇正在角落里交换着最新的宫廷和帝都八卦,军部后勤司的官员们聚在一起讨论边境物资调配,几个年轻的世家小姐围着她哥哥姜见澜,笑得花枝乱颤。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后颈有一丝极细微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感知边缘轻轻掠过——
这是一种来自原始和本能的直觉。
是猎人在森林里行走时忽然感到被注视,抬头却看不到任何东西的那种直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