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四十分,陆沉走进四号对抗馆的时候,莫长河已经在观察廊下了。
从特种教学区过来要穿过两条连廊。越靠近对抗馆,恒温风里掺进来的味道越复杂,兽舍消毒水的气味底下压着一层铁锈味,隔着两道闸门都挡不住。
四号对抗馆和一号实战馆完全是两种东西。这里没有近千组动捕探头,也没有高吸能装甲板铺出来的冷精密感。场地中央是一圈直径三十米的环形沙土训练场,四周围着三米高的隔离闸壁,闸壁顶端架着半圈观察廊。南北两侧各嵌一座闸笼,笼门紧闭,钢板后面传出低沉的鼻息,一起一伏,压得整个场馆的空气都发沉。
两名穿深灰色后勤服的工作人员站在电控台旁,腰间各挂一台方盒状的控制器。
“八点开始。”莫长河没有回头,声音顺着空旷的场馆传过来,“先上来,把刀换了。”
陆沉沿阶梯走上观察廊。廊边装备架上摆着一只开盖的长条木盒,里面躺着一柄制式实战刃,刀身比他腰间那柄未开刃练习刀窄一线,刃口在顶灯下泛着一层水样的亮。
“开过锋的。”莫长河说,“今天没有判分这回事。兽是活的,血是真的,你走的每一步都作数。”
陆沉把练习刀解下来放进空鞘架,双手接过实战刃。拇指悬在刃背上方虚虚擦过,又掂了掂刀镡和重心的位置,比练习刀轻了不到一两,配重却更靠前。
“规则呢?”他问。
“鬣犬先。”莫长河转过身来,“闸门打开,到它倒下,中间发生的一切,你自己处理。我不喊停,控制组也不会动。”
“他们什么时候动?”
“该动的时候。”老教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受控的意思,是他们手里有最后一道闸。你要是走到需要那道闸的地步,今天的检验就算失败。”
陆沉点头,没再多问。
八点整,南侧闸门的升起蜂鸣响了。
灰背鬣犬从门后的阴影里窜出来,一米二长的躯体贴着地皮拉出一条灰线,四爪刨起细沙,眨眼间冲过半场。
陆沉没有退。
他往前迎了半步,视线钉在那具高速逼近的躯体上。扑击前的瞬间,鬣犬的肩胛往下沉,前肢收拢蓄力,前肢与肋骨之间那条缝隙随之一合,起跳的刹那重新张开。
张开的那个瞬间,就是线。
陆沉斜跨一步,让开它扑击的正面轨迹,右手沉腕送刀。没有耸肩,没有抬肘,脚下没有半分悬空的迟疑,刀尖以一条短得几乎看不清的轨迹探进去,顺着胸大肌纤维的走向斜切而下。
刀身进去时几乎没有滞涩,只在表层角质上擦出一声细响,再往深,像切进一道早就为它留好的缝。
鬣犬的躯体贴着他左侧撞过去,扑击的前冲惯性拖着刀刃一路走到最深处,滚烫的血扑在手背和小臂上。
陆沉撤刀退步,恢复中性姿态,站稳。
鬣犬冲出去五六米,前肢一软,整个身子侧着滑倒在闸壁下,四肢抽搐两下,不动了。
血腥味在沙土上空漫开。观察廊下,计时声轻轻响了一下。
“两秒七。”莫长河看着手里的终端回传,“第四周综合试炼,A区,你用了四秒。”
“刀短了,线也对了。”陆沉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站在原地,把呼吸压平,“出刀之前,我能看见它胸口那条缝在张开。昨天在解剖舱里量过的东西,今天它自己送进我眼睛里来了。”
“眼睛先到,刀后到,中间没有犹豫,这叫接上了。”莫长河的声音听不出赞许,也听不出否定,“但进圈那半步还是重。这只兽在笼里关了一夜,第一扑比野地里的同类更急,你顺着它的急走,这一步对,重的是落脚。回去自己看回放。”
“是。”
“换獾。”
……
裂齿獾从北侧闸门里放出来,姿态和鬣犬完全两样。
它不冲。矮壮的身躯压得很低,后肢的肌肉块一绷一绷,贴着场地边缘横向游走,一双小眼睛死死锁着陆沉的位置,在找下手的时机。
“它也饿了一夜。”莫长河的声音从观察廊上落下来,“饿了的兽会犯错,也会更急。你要拆的就是这个急。”
陆沉沉下重心,持刀手势收到最短,跟着它的移动小幅度调向,始终把正面留给它。
獾第一次发力,短距弹冲,落地,折返,再弹。
中途它还伏低身子做了两次假扑,前肩塌下去,摆出全力起跳的样子,后肢的支点却始终没散。放在三周前,这种姿态骗得过陆沉的眼睛。现在他连重心都没动,只把刀尖压低半寸,等真的一次。
第二次折返的弧线陡然收紧,直奔陆沉的侧后方。
陆沉不追它的节奏。他退,引,让这次弹冲扑空,再看着它落地深蹲、卸力、重新蹬地转向。
腾空转换的瞬间到了。
那零点几秒里,整头獾的重心悬在半空,后肢来不及建立新的支撑。陆沉踏进去,刀从前肢内侧那条昨天量熟了的间隙斜切而入,进到挑断肩轴承重筋的深度,手腕一转,收刀,人已经退到它第二个落点之外。
血溅在沙地上。獾还想弹,后肢却发不上力,歪歪斜斜挣了两步,坐倒下去。
“零点二八秒。”莫长河报出数字,“你进出,用了零点一九。”
“后半段没敢省。”陆沉喘着气说,“收刀比出刀多花了一成时间。它髋关节外侧的筋膜比标本上厚,刀抽出来的时候有挂滞。”
“标本是死的,这句给我留着。”莫长河说,“挂滞,就是活兽教你的第一课。”
陆沉正要应声,异变在这时候发生。
……
控制组按流程进场,两人抬着担架走向那头坐倒的獾。就在他们把兽身翻转过来检查创口的一瞬,獾猛然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