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五十分,实训基地特种教学区,地下二层。
走廊的恒温系统把温度压在十二度,冷白的光带嵌在头顶,把每一寸墙面都照得没有阴影。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低温防腐剂气味,闻起来像薄荷混着铁锈。
陆沉走到二号模拟解剖舱门前,抬手在识别板上按了一下。
气密门滑开的声音比一号实战馆轻得多,像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
舱内的温度更低。三百多平米的圆形空间里,中央并排放着三座半人高的合金解剖台,每一座上面都覆盖着银灰色的保温尸膜。天花板的悬臂上垂下数条可移动的冷光源,此刻全部收拢在台面上方,把那三团被尸膜罩住的轮廓照出一层毛边似的冷光。
莫长河站在第一座解剖台旁,灰色作训服外面套了一件一次性无菌罩衣,左臂的机械义肢没有做任何包裹,合金指节正搭在台沿上。
“昨晚的录像看了几遍?”他开门见山。
“十遍。”陆沉走到台前站定,“直刺出刀时肩胛前移的幅度,从第四遍开始,我不用慢放也能自己看出来了。”
“看出来之后,手上有感觉吗?”
陆沉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昨天睡前空挥了两百次。早上醒来,肩窝那块肌肉自己记住了发力的位置,比昨天下午顺。”
“嗯。”
莫长河伸手捏住尸膜的一角,手腕一翻。
银灰色的膜布被整个掀起,露出下面那具一米二长的躯体。
灰背鬣犬。
背脊上那层硬化的灰色角质皮层在冷光下泛着哑光,狭长的吻部微微张开,外凸的犬齿保持着死前的姿态。皮毛上的伤口只有一处,前肢与肋骨之间,一条被专业缝合线重新收拢的切口,正好是陆沉在A区那四秒里切进去的位置。
“你先自己来一遍。”莫长河把一柄制式解剖刀递过来,“就用你当时那条切入线。慢一点,给我感受刀刃上的东西。”
陆沉接过刀,站在解剖台侧前方,摆出与当天完全相同的相对站位。
他没有急着下刀,先花了几秒钟观察前肢收拢的角度和胸廓的起伏轮廓,然后手腕沉送,刀刃沿着那条已经缝合过的线,缓缓刺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的滞涩。
刀身几乎是滑着走的,除了表层角质在刀尖下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里面的组织没有给刀刃任何明显的阻挡,直到刀尖停在胸腔深处,整条切入过程安静得近乎顺滑。
陆沉停在原地,眉心微微一动。
“感觉到了。”他说,“几乎没有阻力。”
“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第一件事。”
莫长河伸出手,按住鬣犬的前肢,把它向外掰开了一个角度,露出切口下方的胸壁剖面。标本在制作时被完整地剖开过,肌纤维的走向在剖面上一束一束清清楚楚。
“肌肉从来都不是一块铁板。”老教官的机械手指沿着剖面划过,“它是一束一束的纤维捆,束与束之间,隔着筋膜间隙。刀顺着间隙走,力量损耗连两成都不到;逆着纤维切,同样一刀,深度先折掉一半,刀刃还容易卡死在筋膜里。”
“你当天凭临场观察选中了这条线,你自己未必说得清为什么。现在我告诉你。”他的指尖点在那条切口上,“这条线,恰好顺着它前肢收拢时胸大肌的纤维走向,一路斜向胸腔主血管。整条路上,没有一根需要硬断的骨头,没有一束需要硬切的横纹肌。”
陆沉低头看着那条剖面,把自己当天的判断过程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当时他只用了半秒钟。视线扫过鬣犬扑击的前冲姿态,本能地锁定了前肢与肋骨之间那条随着运动张开的缝隙。他以为自己选的是位置。
现在他才明白,那半秒钟里,他的眼睛替他选的是整条阻力最小的路。
“所以快有两个来源。”莫长河收回手,“出刀的动作够短,这是一半。另一半,在你切进去的那条路上,阻力够小。”
“昨天下午,我砍的是你身上多余的动作,那是前一半。”
他转身走向第二座解剖台,掀开尸膜。
“今天一整天,我们只做一件事。把后一半,给你拆出来。”
……
第二座台上,是一头成年裂齿獾。
体长接近一米四,躯体矮壮,后肢的股骨与胫骨比例夸张地长,骨盆宽大,尾椎粗短。皮毛下鼓起的肌肉块在标本定型的过程中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看上去像一截绷满了绳结的木桩。
“它不追你了。”莫长河敲了敲台面,“你上一阶段对付它,靠的是抢在它重新建立支撑之前切进前肢的动线。这一关你过了,但过得靠直觉。”
“现在,给我讲讲它的身体。”
陆沉绕着解剖台走了半圈,目光从颈椎一路扫到尾椎,在几个关节上停留。
“后肢占比大,骨盆宽。”他缓缓开口,“说明它的力量核心在下半身,弹跳和短距冲刺都强。但后肢长,落地之后的支撑面就窄,转向的时候,必须先把重心整个抬起来再压下去。”
“所以它连续两次变向之间,有一段硬直。”
“多长?”
陆沉想了想:“实测里,它完成一次完整的反向折返,最快零点六秒左右。中间重心腾空转换的那一段,大概零点二秒。”
“零点二秒,够你做什么?”
“够出半刀。”陆沉说,“不够收回来再出第二刀。”
“错了。”
莫长河从台边的工具架上拿起一柄长尺,卡在裂齿獾的膝关节两侧,量了量角度,又把尺子递给陆沉。
“自己量。股骨与胫骨的夹角,落地缓冲时是多少,蹬伸时是多少。”
陆沉接过尺子,蹲下身,把裂齿獾的后肢摆成落地缓冲的姿态,卡尺,读数。再摆成蹬伸发力前的姿态,卡尺,读数。
两个数字摆在一起,他愣了一下。
缓冲姿态的夹角,比蹬伸前大了整整二十四度。
“它的膝关节活动范围,比你按人类的标准去猜的要大得多。”莫长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大活动范围意味着什么?”
陆沉盯着那两条后腿,脑子里飞快地把数字翻译成画面。
“意味着它落地的缓冲不是硬扛的,是顺势深蹲下去卸力,再弹起来的。”他站起来,“深蹲卸力,重心下压的时间就更长。那零点二秒的硬直,我量少了。”
“再量。”
陆沉重新蹲下去,这一次把尺子卡在了骨盆与脊柱的连接处,又量了尾椎的摆动幅度。三组数据凑在一起,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那段腾空转换的完整时长。
“接近零点三秒。”他直起身,呼出一口气,“够出刀,也够收回来。缺的那点时间,一直缺在我对它的关节读数上。”
“记住这个感觉。”莫长河接过尺子,扔回工具架,“你过去的判断,八成靠眼睛临场抓,两成靠脑子猜。抓到的,都对;猜的部分,全是窟窿。”
“实战转化的意思,从来都不只是把动作变快。”他抬手指了指台上那具躯体,“是把该知道的结构,提前装进脑子里。临场那零点几秒,要留给变化,留给意外,别浪费在数关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