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
一号封闭实战馆位于基地综合大楼的地下一层。穿过两道重型气密隔离门,空气里的温湿度被恒定在一个略显阴凉的基准线上,只有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低沉而均匀的微鸣。
这里没有普通大班训练馆那些宽敞的塑胶跑道或抗阻器械架,整座场馆完全由灰黑色的高吸能复合装甲板铺就,四面墙壁与穹顶密密麻麻地嵌着近千组高频光学动捕探头。
陆沉踩着橡胶地胶走入场馆中央。
他身上只穿了一套贴身的黑色速干作训服,脚下一双薄底战靴,平时必带的高分子战术胸甲、护肘、护膝和护喉护具全部被锁在了更衣室的柜子里。
没有任何防护,连肋骨处的肌肉线条都在贴身布料下隐约可见。
唯有腰间,依然悬挂着那柄未开刃的制式合金战刀。
没有了厚重护具的包裹,穿堂风拂过脖颈与手臂的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赤裸的警醒感。
在场馆正中央,莫长河已经等在那里了。
老教官换了一套灰色的短袖作训服,左侧那截灰黑色的哑光机械义肢完全裸露在外,精密的液压连杆与源能传导管线在冷白色的顶灯下泛着金属光泽。他右手拎着一柄没有任何配重传感器的普通练习木刀,正低头核对着悬浮在身侧的光幕参数。
听到脚步声,莫长河抬起头,目光在陆沉空空荡荡的胸口和四肢扫了一圈。
“没戴护具的感觉怎么样?”莫长河语气平淡。
陆沉站定,如实回答:“轻了四公斤,但感觉……到处都是破绽。”
平时穿戴护具训练,潜意识里总有一层兜底的安全感。被刀背抽一下、被异兽擦一下,无非是护具传感器亮起红光,或者胸口发闷。
可一旦把那层外壳扒掉,哪怕是一记轻微的木刀横扫,抽在肋骨或关节上,都是实打实的皮开肉绽与骨裂剧痛。
“到处都是破绽,这就对了。”
莫长河随手关掉身侧的光幕,机械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按。
嗡。
穹顶上方的动捕系统瞬间激活,数千道肉眼难辨的微弱红外光束交叉垂落,在陆沉周身两米范围内编织出一座精密的光学网格。
“为什么不让你穿护具?”莫长河看着陆沉,“因为护具不仅保护你的肉,还在纵容你的坏习惯。”
“在过去四个月的常规武道课里,你们习惯了被传感器判定。被打了,系统扣两分;换刀了,系统判你有效命中。你们的大脑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一个荒谬的前提,只要能换到分,挨上一刀无所谓。”
莫长河往前走了一步,手中的木刀在半空中虚划了半圈:
“但真实的战刀不是扣分器。在荒野里,在生死线边缘,只要让出半寸距离,就是一条胳膊飞出去;只要为了贪一刀多余的招式,迎面换来的就是獠牙咬穿喉管。”
“不戴护具,你的神经才知道什么叫怕。怕了,你身上那些为了好看、为了凑动作规格而生造出来的废招,才能真正被砍干净。”
莫长河停住脚步,将木刀刀尖平指陆沉的咽喉:
“拔刀。《基础战刀术》,把劈、斩、刺、撩、截、压六个核心动作用最快速度连一遍。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刀到底有多‘标准’。”
“是。”
陆沉眼神一凝,右手反手搭上刀镡。
铮!
合金战刀应声出鞘,冷冽的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灰线。
《基础战刀术》是华夏武道教育推行了数十年的经典科目,每一个动作的轨迹、角度、发力起点,都经过了无数专家的反复论证。
沉肩、送跨、踏步。
陆沉脚踏《三点变向步》,手中的战刀瞬息三变。
第一刀,当头劈落,刀身沉稳如山,破风声短促而凝练;
第二刀,横斩扫出,腰腹核心紧绷,刀刃与水平线夹角分毫不差;
第三刀,反手斜撩,步伐贴地滑移,直接切向上路空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明显的停顿。无论放到哪个普通高三考场,这都是能拿接近满分的标准示范。
三秒钟内,六记动作打完,陆沉收刀横架胸前,气息平稳绵长。
然而,对面的莫长河脸上没有丝毫赞许,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老教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光幕上划动了几下,调出了刚才那三秒钟内动捕系统记录下的三维矢量模型。
模型里,陆沉的身影被拆解成了由两百多个骨骼节点和受力箭头组成的光影。
“看清楚你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莫长河抬起木刀,在投影光幕上狠狠点了两下:
“第一刀,当头重劈。你的右手小臂在战刀下压之前,下意识向后上方拉升了四点二厘米。教科书教你‘蓄力要满’,所以你本能地要把刀拉到耳后去攒势。但在真正的近战距离内,这四点二厘米的后拉,就是给对手整整零点零八秒的预警时间!”
“只要对面是个老手,你刀还没下沉,人家的刀尖已经扎进你的锁骨了。”
莫长河的手指移向第二个节点:
“第二刀转横斩。为了追求发力平稳,你的左肘向外横向展开了将近十五度,用来作为上半身的代偿配重。好看,稳当。但你的整条左肋从腋窝到软肋,空门大开了一秒半。如果面对的是灰背鬣犬,这根肋骨已经被咬碎了。”
“第三刀反撩,你的膝关节下沉过度,脚后跟甚至悬空了半寸……”
一条又一条,冷酷得像机械拆解。
莫长河把陆沉自以为教科书般的六记基础刀式,当场撕成了一堆错漏百出的破烂。
“你们这些高中生,学刀学得太‘规矩’,规矩到了僵死的地步。”莫长河关掉光幕,手中的木刀轻轻颠了颠,“学校为了给几千人打分,定下了所谓的最优标准动作。但杀人的刀、保命的刀,从来没有什么固定的姿态。”
“它只有一条铁律:从刀出鞘的位置,以最短的距离、最隐蔽的发力、最小的体能代价,切进目标的脆弱点,然后以最快速度把重心抽回来,进入下一个中性姿态。”
莫长河抬起眼皮,机械左臂平垂在侧:
“现在,我把速度压在和你平时的平均移动速度完全一样的区间。我只攻,你只防。”
“记住了,你身上没有护具。我击中你哪一块,你就得拿肉去扛。”
“刀拿起来!”
老教官话音落下的瞬间,甚至没有给陆沉任何调息调整的间隙。
呼!
木刀破空。
莫长河脚下甚至没有发出沉重的蹬地声,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滑过地面,手中的练习木刀没有一丝一毫向后蓄势的动作,自左侧腰肋间直接平平刺出!
快!
这快,快在发力路径短到了极致!
没有抬肩,没有后引,刀尖在启动的第一微秒就已经在沿着最短的直线向前突进。
陆沉心头警铃大作。
在没有护具的极端本能刺激下,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像以前那样去权衡分析,双手握紧战刀,本能地向左侧横格,试图用刀身去阻断对方的突刺轨迹。
但就在他战刀刚刚横起的刹那,他的右肩因为习惯性的发力支撑,不可避免地向上耸了一下。
破绽露出的瞬间,莫长河的木刀在空中极其微小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硬碰,没有变招,仅仅是刀尖下沉了两寸,顺着陆沉横格下方被拉开的肋部空隙,犹如毒蛇吐信般直接钻了进去。
啪!
一声清脆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大厅内炸响。
坚硬的木刀刀尖,结结实实地戳在了陆沉右侧第五根肋骨上。
“唔!”
剧烈的钝痛如电流般瞬间顺着神经炸开,陆沉脸色骤然一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这股穿透性的力量撞得踉跄后退了三步,险些岔气。
低头看去,右侧肋骨下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了一团紫红色的淤痕,火辣辣地灼烧着痛觉神经。
真实的剧痛,撕碎了所有虚拟考核的从容。
“停在原地看什么?”
莫长河手持木刀,身形如铁塔般逼近,没有半分停手的意思:“刚才那一记横格,你又耸肩了。”
“脑子里想的是格挡,肩膀却先动了三厘米。你在告诉对手,我要往左挡了,你快换地方扎我!”
“再来!”
呼!
木刀撕开空气,化作一道自上而下的凶悍斜劈。
这一次,陆沉咬紧牙关,强压着右肋下撕心裂肺的剧痛,脚下踩出《三点变向步》,身形向后撤出半步,右手战刀自下而上反撩,直奔莫长河的持刀手腕。
《截线》!
然而,就在他出刀的刹那,左臂为了维持后撤的重心,再次习惯性地向外展平了半寸。
莫长河的眼神甚至没有产生一丝波动。
原本全力劈下的木刀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滞,老教官借着前冲的身位,坚硬如铁的机械左臂毫无征兆地向前平推,手背重重砸在陆沉向外展开的左小臂外侧。
砰!
合金与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撕扯耳膜。
陆沉只觉得整条左臂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筋膜与骨骼剧烈震颤,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刚凝聚起的一丝反撩力道被直接砸得溃散开来。
紧接着,莫长河手中的木刀刀背顺势横抽,重重拍在陆沉的大腿外侧肌肉上。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