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既白没回自己房间。

第三阶段排异反应结束后的第一个夜晚，傅夜霆体温在傍晚又出现了小幅波动——从三十七度升到三十七度八。不算高烧，但沈既白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里。

她从自己房间搬来折叠躺椅，在傅夜霆床边支开。薄毯、枕头、针包、几瓶应急的药，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

傅夜霆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今晚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脸上还带着排异反应消耗后的倦意，但眼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清明。

看着她拉开躺椅、拍了两下枕头调整位置，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在我房间打地铺？

躺椅，不是地铺。沈既白头也没回，把薄毯展开搭在躺椅上，昨晚那次体温波动把我吓到了，今晚我看着你睡。你要再有什么反复，我不用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傅夜霆看着她调整躺椅位置——床头正对面，离床沿大约三四步。

那个位置，一眼能看到他的全部状态变化。呼吸频率、面色、睡姿、夜里是否有无意识抽搐。也够她在几秒之内从躺椅上弹起来走到床边。

睡那里能舒服？他问。

沈既白把躺椅角度调好，转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只留一道窄缝透气。她回到躺椅旁坐下试了试角度，薄毯盖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我之前在山洞里睡干草堆都睡过，折叠躺椅已经很好了。

傅夜霆靠在床头，看着她台灯暖光下格外平静的脸，没再说什么。

他把书合上放床头柜上，往下缩了缩，调整到半躺姿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床头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进柔和的暖色里。

沈既白靠在躺椅上闭了会儿眼，但没真睡着。

呼吸放得很浅很匀，耳朵一直张着，捕捉傅夜霆那边的动静。

他翻了一次身，呼吸平稳，没有异常。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他那边彻底安静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她睁开眼侧头看他。

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眉心锁纹松开了，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出了一种难得的、属于普通人的松弛。

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无意识地抓着什么。

沈既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闭眼。

她觉得自己也快睡着了，意识正往深处沉，身体在躺椅上渐渐放松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傅夜霆在说话。声音很轻很低，含混不清，像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吐出来的呓语。

沈既白睁开眼侧头看他。他没醒，眼睛依然闭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嘴唇翕动着，像在重复什么话。

她坐起来凑近听。

隐约分辨出几个断续的音节——

不是我……我没推……

她的心沉了一下。

没叫醒他。她从躺椅上坐到了床沿边，伸手轻轻按住他那只在被子外面微微挣动的手。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慢慢地，把那只攥紧的手一点一点抚平了。

傅夜霆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但他没醒。

沈既白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恢复平静的睡脸，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没收回来。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他五岁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断右手。

想他十六岁第一次被下毒。

想他父亲临终前那句你自己活着。

想他在这个宅子里，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她把手从他手背上慢慢收回来的时候，傅夜霆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