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在灌木丛里钻了约莫两里地,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没走寻常路。三条假道,两次折返,最后一次踩着溪石逆流而上三十丈,确认身后连只山鼠都没跟着,才侧身挤进一道岩缝。
缝里豁然开朗。四面石壁环抱,落叶铺地,尽头一块条石挡住洞口,只留一线天光。
她去年发现的窝,连外婆都没告诉。
竹篓从窄缝塞进去,人跟着挤入,火石一亮,松枝噼啪炸开火星。洞里干燥,角落里还堆着去年囤的干草和油纸包的干粮。
她没急着歇。从篓底摸出石片,火光一照,二字在光影里浮沉,笔画深处积着一层黑褐色的油脂——被人摸过很多年,很多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那个夜晚。老人家烧得神志不清,却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白白……傅家的债,不是钱能还的……
当时她以为外婆在说胡话。
她把石片塞进夹层,夹层里还躺着一枚玄铁令牌、一张泛黄的药方、一小块红布包着的东西。她没碰红布,只把暗线系紧,然后倒进干草堆,闭了眼。
太累了。脑子却停不下来。
七种毒、夜九的失踪、两批铜钱、傅夜霆掌心的红铜、她捡到的青铜。碎片在脑子里转,像一锅煮过头的药,咕嘟咕嘟冒泡。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了外婆。
梦里外婆还坐在老院的竹椅上,手里转着一把断剪刀,阳光把剪刀刃照得发白。外婆说:白白,龙骨草不是给人采的,是给山鬼留的。你采了,就得替山鬼办件事。
她问:什么事?
外婆不答,只是笑,笑着笑着,剪刀上的光变成了血红色。
她猛地惊醒。
天蒙蒙亮,洞外灰蓝一片。她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灌了两口凉水,背起竹篓钻出山洞。
龙骨草长在北坡背阴的石缝里,海拔两千以上,要渗水又要见晨光。整座青崖山只有两处符合,她三年前都踩过点。
第一处在山腰凸岩上。她攀着麻绳贴上去,苔藓湿滑,手指抠进岩缝,指节发白。
到了。
她俯身一看,心沉下去。
七八丛龙骨草,如今只剩三丛。切口新鲜,断口汁液还没干透——昨天或者前天,有人先来了一步。
她把剩下的小心采了,用湿苔藓裹好根须,滑下石壁。
第二处在主峰背面,更高,更险。她爬了三个时辰,日头毒辣,晒得石壁上的苔藓卷了边。
攀上去一看,空了。
连根挖走,石缝里只剩一个黑漆漆的凹陷,像被掏空的牙床。
沈既白攀在岩壁上,手指抠着空洞边缘,低头看着那个窟窿,半天没动。
这人懂行。知道龙骨草的采收时节,知道具体位置,下手比她还快,比她还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