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周家?”
“看任广。”
他怕任广听见仓是空的,以为陈树青从来就没在那边;又怕任广说起那只柜,大家只顾看线,忘了屋里的人每夜怎样过。他要再听一回,不是为了给沈砚补图。
沈砚说好,把药留下,转身要走。小满忽然叫住他,拿出一本薄名册,封皮皱着,纸边全是水痕。
“这个交马六。还有别处欠了哪户钱,我写在后面。”
“你可以先拿着。”
“我不拿。”
少年将名册压在短板上,最后一页有十二处红记号。沈砚不知每一道是什么。小满逐一说,哪家妻子来领,哪人只肯拿现金,谁家孩子前日发热,船上不能叫他再跑夜路。
说到第七个,小满的声音哑了。
“你总怕一条路断。可少掉一个人,家里整条路就断了。”
沈砚接过册子,没再请他留。
马六进院时恰好看见,脸沉下来,把沈砚叫到外头。他问小满为何不走船了,听完半晌才说,少年昨夜回来,先把剩下两块烧饼给船工,又去问空箱有没有人声。
“他整夜没睡,想着是不是自己看漏了。”
沈砚看向紧闭的院门,心口像被什么揉住。自己可以在图上承认少算一处,小满却可能把没接到人的错记到每一次抬灯、每一次错过的咳声里。
“我去跟他说。”
“说过就别再追着说。”马六道,“让他喘口气。”
开工的铃响了。临时来的脚夫在门前等,见掌名册的人换成马六,彼此瞧了瞧,都没问。沈砚亲自把今日安排念一遍,末了告诉众人,夜船暂缓,已经答应的工钱照付。
有人嘀咕是不是往后都没活。沈砚没拿一句放心堵住他,先讲清眼前可付到哪日,月底未定的不能写成准话。阿彬提着空篮走出去,临行把自己今日多出的两个时段划给了昨夜留下守仓的人。
日子仍要过,却没有一件事能替那本湿册子盖上封皮。
下午顾静棠来送昨夜的记录。
她把钩手的说法、湿账和茶钱分开写。沈砚原以为对方在收到假路后立即搬人,顾说仍只能确认提前备车,不能证明全部转运都因这张纸。旧盐号本就在换地,若将每一件事都算成自己引发,也会把真正的经办藏过去。
“但你选了让老周再去。”她道,“这处不用找别人分。”
沈砚在那一行后签了名字。
顾没称赞他肯认错,收纸就走。她要去见任广,正好小满也在那边,两人同走一段,让少年自己决定要不要把知道的交给她。
苏闻笙傍晚拿着新接到的信来。旧承揽厂答她返件询问,说若想核原设备,去沿河检验棚,费用由诊所名下的一张借款券抵。
沈砚看见诊所的名字,指尖停住。
就是给老周女儿治病的那一家。
苏闻笙已去问过。医生承认年前添药,向供药商赊了一批货,后来又有担保人替他压低利钱。当时只说多一位签名,能缓半个月。医生没见过苏父,也没托她修任何机器。
“借款券为什么能抵我的工钱?”她问。
信上没有解释,只盖一个核验章。
沈砚叫马六把老周收来的十二块原数记出,又拿过去几天的赈济票逐一翻。账面上散得很开的几处钱,第一次露出可以咬住人的边。
苏闻笙问小满在哪。
“暂时不走船。”
她看看他,没追问,让他明早去外滩保险行,自己去核诊所原券。两人不能拿同一张说辞来回问,得把纸从两头翻开。
屋里没有小满削铅笔的声音。沈砚写一个名字,写错了,习惯性向旁边问,却只见一张空凳。
他把字擦掉,起身去查原单。他在柜里翻了两次,才找到小满贴过的细纸签。签上不是秘密,是每个姓怎么念;少年怕自己哪日不在,别人叫错人领不到钱。沈砚照着念了一遍,重新写下,没揭掉那条签。
夜深时阿策站在门旁,询问是否需要叫陆小满回来领取他的手套。少年那副旧手套落在账台抽屉里,指缝补过两遍。
沈砚将它放在干净纸上。
“明天送过去。”
“是否传达返工时间?”
他摇头:“不传。只送手套。”
阿策确认,收好。
沈砚继续翻账,直到灯芯短得需要重新挑。桌上那张图还在,桥门仍连着。他拿起笔,将旧盐号后面的长线擦去,只留下查到门的一小段。
门开了。
人没回来。
这两个结果,他终于没有再写在同一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