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把湿麻袋晒了整整一早。
院里没有太阳。他将袋子翻一遍,拧掉角上的水,搭回绳上。马六叫他去吃饭,他说一会儿,直到锅里的粥结出一层薄皮,仍蹲在那块接人的短板旁。
沈砚进院,先将帽子摘下来。
“手给我看。”
小满没动。指根有道被绳勒破的口子,半夜没顾上,泥水干了,裂成黑红的一线。沈砚把药和干布放在板上,没去抓他的手。
“你昨夜问的话,我该答。”
“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
“那答什么?”
小满将袋角塞进绳圈,动作太快,伤口又渗了血。他甩甩手,问老周是不是还留。沈砚说留,已经另换地方,暂不许碰船单,等把报过的事一件件说清。
“他连原时辰都没听清。”
“对。”
“我们却拿他那句话定了开门的日子。”
沈砚看着少年。老周的门认对了,张姓经办也的确出现,假路更让车轮和货船露出踪迹。这些都是他昨夜曾想拿来解释的收获,此时再说,只会让那些空箱显得像可以慢慢偿还的欠账。
他把自己的图放在短板上。
“我想从那扇门摸到后面的路,便没把你担心的提前转人当成最要紧的事。行动早了一夜,可消息出去时,他们就开始搬。是我没算进去。”
小满盯着图上那条漂亮的线。
他画过其中一截,还是自己的字。每个桥口都能接上,只有陈树青在哪儿,没有一个地方能点出来。
“我哥哥那次,你也是这样吗?”
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大满仍住在靠后的小屋,腿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少年从第一卷到如今最怕的,从来不是船坏或亏钱,而是哥哥被押走时,自己站在江边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也有。”沈砚答。
“想着先赢,再把人带回来?”
“有过。”
小满把最后一只麻袋搭上绳,身上那股紧绷的力气忽然松下去。他坐在石阶上,脸埋在手心,一声没哭。沈砚站着等,没有把他拉起来说今日还要开船。
隔壁屋里响起木拐的声音。
陆大满慢慢挪到门边,没走近,只问弟弟饭放哪。小满抬头说灶上,起身去盛。兄长坐在门槛里,看着沈砚。
“给他歇几天。”
沈砚点头。
陆大满摇头:“不是你准他。他要歇,就能歇。”
那根拐杖在门边磕了一下,他脸色发白,却没叫弟弟。那条伤腿遇潮就疼,昨夜小满回来时,以为哥哥睡了,偷偷在灶上热布,敷到天快亮。弟弟自己手伤着,还想让哥哥今日少痛一些。
“他以前话多。”陆大满说,“出去讨饭,回来都能把碰到的三个人说一遍。这些日子回屋,只问我吃没吃。”
沈砚低头看门槛。
陆大满并不把弟弟说成全然无错。少年急的时候顶撞船主,明知道河风大,还想一个人多走半程。他这个兄长也拦不住,越怕拖累,越爱说自己不用管。可小满每次出去,最后都还是回这屋里来。
“你若问他是不是愿意,他常会说愿意。”陆大满道,“不一定是在答你。他看我坐着,怕自己不出去,我们又没活路。”
沈砚听见院内碗碰锅的声音,没有急着说自己从没逼过。给一个少年留拒绝的口,也要让他相信拒绝后仍有地方吃饭。
“今日的工钱照做过的结。”他道,“歇着不欠我。”
陆大满看了他一眼:“这话同他讲明。别让我替你。”
小满端着粥到门边,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住。沈砚便当着兄弟两人把那笔钱逐项说了:昨日已经算过的照付,未做的以后不先扣,从前救陆大满的事也不折成要走多少趟船的债。
少年望着他,唇抿了半晌,问自己给名册之后,能不能仍去仓里取留下的东西。
“能。”
他点头,把粥端到哥哥手边,伸手帮着扶稳碗沿。那只伤手碰到热碗,指根抖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再藏到袖里。
沈砚想起方才那句不是你准他。话说得很平,沈砚还是听得脸上发热。他曾拿到码头长期经营权,替这屋里的人挣来过工钱,也替小满把哥哥救回。可少年不是随那份经营权一并交到他手中的人。
小满将另一碗粥搁在膝头,没拿勺。
沈砚问他接下来想去哪里。
“先陪哥哥。下午去诊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