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雨,桥边的烧饼炉早收了。
沈砚站在河沿,听见铁链拖过门槛的声音。盐号后院仍有人,没有因天雨提早歇。阿策贴在他身后,只说门内脚步至少三处,近处一人,远处无法确认。
老周已在诊所另一处房里。顾静棠去接过他的女儿,也留下了收药的单据。没有人要求老人到场辨门。沈砚不愿让十二块的那条绳,再把他牵回来。
冯绍廷没有亲自来。
他给的是半张临时勘查文书,另一半等在外面,接到实物才肯补。两名跟来的便衣穿着脚夫衣,一路上先问箱号,后问沈砚想拿谁,始终没提人。
马六将蓑衣上的雨抖掉,问他们若发现有人被扣,会不会管。
“先开门再说。”一人答。
沈砚把临时文书折好,递给马六。他和冯的默契到门口仍这样薄,若自己跑进去,却没留下能叫门的人,院外这两位随时可以说只陪他走了一趟。
小满守在河口。疤眼同他准备了两条船,一条靠岸,一条留在下游。他把麻袋铺在舱里,又覆上干油布,连要扶伤者的短板都找齐了。
马六看了一眼,没说丧气话,替他把外侧船缆改打活结。
巷里传来一声重咳。
沈砚上前叫门,自报受货主委托查退件。里头的人隔门问文书,他将半张纸从门缝递入。门内停了一会儿,忽然响起木杆倒下的声音。
“撤人了。”马六低声道。
沈砚转身,冲河口打出约好的灯号,随即退到墙边。阿策没有撞门追进去,而是挡住突然从侧门挥出的铁钩。钩头擦过她右臂外罩,砸在砖上,爆出一小片火星。
拿钩的人反手再扫。
她让开钩尖,左掌压住对方手肘,向门框一送。铁钩掉地,那人撞得喘不过气,被马六按住。阿策提醒沈砚,侧门内第二人正在拔枪。
沈砚伏下去。
枪声打碎门边的灯,玻璃沿墙散落。两名便衣这才拔枪,隔着墙叫停。阿策已将沈砚带到墙根凹处,没再往枪口方向跨一步。
院内有人喊了个名字。
随后河上响起撑篙碰石的声音。小满抬灯,看见后门外两名男人上船,篷已放低,靠岸的缆被斩断。疤眼准备去拦,他先抓住疤眼的衣领。
“看舱里!”
那条船吃水浅,篷下有木箱,却没有脚动。隔着雨,小满不能确认。他将接人的船靠过去,喝问船上有没有工人。答他的是一根横扫过来的竹篙。
船头撞在一起,麻袋滑入水里。小满撑住岸边石墩,手指被绳索擦开,疤眼拉他退,船篷后忽然露出枪口。
两人立刻缩进低舷。
那枪没有打人,只朝水面开了一下,水花溅上小满的脸。对方脱开撞在一起的船头,顺流向黑处去。小满愤怒地撑起篙,又被疤眼按回船板。
“你过去,谁接后面?”
小满伏了片刻,慢慢松开手。他听见巷内撞门的巨响,仍有机会。他将船推回岸,浑身湿透,重新把短板抬到卸货口。
侧门终于开了。
拔枪的人从另一头逃走,便衣只追到院外,没见影子就回来,把被按住的钩手拖进屋里。沈砚跟在阿策后面,第一眼看见三排整齐的木箱。
箱侧都有三道白粉杠。
马六伸手试第一只,盖没钉死,轻轻便掀起来。里面只有一些旧纸,沾着水,粘成薄薄一层。
第二只装了碎木。
第三只更轻。
“底下呢?”沈砚问。
他们连开了八只。每只都是空的,只有垫料不同。院内那人还在挣,便衣踢开脚边一块木板,叫他别装,说人藏在哪。
钩手喘着气,说只看货,不看人。
沈砚蹲下,从箱底捏出一小截红布。布头一侧有针脚,另一侧断得毛糙,与普通包货布不一样。小满进门,看着它,手中的短板慢慢落下。
“陈树青那双鞋,有一只补过红布。”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只一截布,不能认成那个人,更不能认成尸体。他却没有走开,伸手摸了摸箱底。
底板上有几道指甲似的划痕。
苏闻笙没有随队。沈砚叫人保留地脚几截切断的线,连同插口整段收,不许便衣拿刀削掉。他们原想靠那些设备认父亲的货,此刻屋里只剩墙角两个拆去柜子的浅印,灰尘被擦得很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