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女儿不肯搬。
她听完父亲说的事,先问药是不是偷来的,再问门外有没有人。老周答都不是。她抱紧孩子,说这屋再破也是自己租的,出了门,东西谁看。
小满帮她装行李,柜里只收出三件衣裳。她抓住一只缺口碗,忽然发火,不准谁动。
没人知道碗有什么要紧。小满把它放回去,蹲在屋门边等。直到隔壁卖菜的阿婶愿意看门,女人才拿起一件薄被,将碗塞在被心。走到街口,她望着老周,声音很轻。
“爹,别再拿了。”
老人没答,替她抱孩子,手扶着那双破鞋,走得比昨日慢。
沈砚在另一条街等到搬妥的消息,才把假船单交给老周。上面写着后夜三更,北仓借小船送八箱旧电器到两孔桥外的试装棚。货名是假的,时辰和沿岸两处能通行的汊口却是真的。不能把一条明显走不通的路拿去骗熟悉船的人。
“别背。”沈砚说,“揣着。他问就看,记不得也正常。”
老周摸摸纸角,问送到那里是不是就算完。
沈砚原想说是,最后改口:“我会在外面接你。若他要带你走,你说女儿要送药。出不来,就别硬闯。”
小满将帽子递给老人,又把他领口拽齐。
“药在新地方。别从原屋回去。”
老人点头,转身下了石阶。小满沿街走另一头,马六已在桥边等,肩上扛着鱼篓。沈砚和阿策绕到旧盐号正面,买一斤粗盐,问伙计铺里能不能接外埠货。
伙计说不收,门帘却掀开了两次。
第一次是瘦猴,往里递一只茶壶。第二次是个中年人,穿青棉袍,手背有一道旧烫伤,夹着一沓表格从院内走出来。
沈砚将人看清,没有追。
阿策在他身后低声说,后门有人持续移动,金属碰撞约四次,无法判断物件。她的眼神没有越过厚帘去猜屋里是谁。沈砚买好盐,出铺时故意弄破纸包,白花花的盐落了一小片,伙计追着叫他补张纸。
这一下让他多站了片刻。
桥那头,老周已经到了。
老人没往盐铺去,穿过烧饼摊,走进两间关着门的杂屋之间。瘦猴将他迎到巷内,向外看一圈,随后门里伸出一只手,接过那张船单。
那扇门没有铺名,门槛外却撒着新灰。马六挑鱼走过去,假作问有没有卖剩的煤,里面的人冲他摆手,答只有旧木头,不值钱。
老人笑着说那更好,冬里什么都能烧。对方脸一沉,叫他快走。他便将篓往肩头一抬,从门前退开,没有同人纠缠。
他原先认过这里卸货的门。如今门框换了一边,水口也垫高,都是后来加的。真有人要从后屋下来,必须先过院里的台阶,再踏一块斜板,没法直接从窗跳到接应船。这些比盐号名字更要紧,夜里来时,看不清便会摔。
马六回到桥边,先将新门槛位置画在篓底的旧纸上。一个修篓的老汉瞥见,以为他画鱼价,笑他近来生意做得细。他把纸合住,说船漏了,不细不行。
午后等老周出来的那段时间,一名抱孩子的女人来盐铺讨账。伙计说经办换了,过两日再来,她拉住门帘,骂自己已经来过四回。两人争了片刻,最后门内丢出几角,她捡起来,仍没走,问还欠的什么时候算。
瘦猴在后门看见,叫伙计把她引去正街,别挡收货。马六记住她来的方向,却没上前问。现在让她说话,她便会成为一张被自己主动推到门口的脸。
等女人拎着布袋走远,他才请桥头摊主留一个递话办法。愿不愿再问由她自己答,不把今日讨不到钱,换成明日得帮人冒险。
这件事后来多费了半刻,马六却没后悔。他在这里扛过盐,知道穷人手里本来就只有几张可以反复伸出去的旧条子。
马六低头拨鱼。他看见递纸的人左拇指黑着,正是老周说的墨印。可那人只探出半个身子,脸仍在屋檐阴影里。
小满从巷外走过,靴底踩出一串水响,没停。
等他绕回河口,疤眼已趴在一间废棚里,隔着钉缝看岸。岸边有一只不起眼的扁船,船舷铺着旧麻袋,船篷下挂着钩子,像是运酱缸的。篷外有个小铜牌,写着本地泥瓦料。
老周被领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钱袋。
他没接稳,瘦猴把袋子塞进他兜里。中年人冲他摆手,示意朝桥上走。老人过桥后,停在烧饼摊边,拄着腿喘气。
小满没有上去。
他曾替沈砚追许魁的人,吃过没想到会被认出的亏。现在别人知道仓里有老周,他若立刻去扶,街上便会多出一双看明白的眼睛。他走到卖伞处,把帽檐压低,等马六先接老人去另一条街。
疤眼却看见那只料船动了。
岸上两人抬来一只木箱,一人扶板,一人将篷压低。箱子普通,漆色旧,侧面有三道白粉杠。小满隔着半条河,认出上回湿皮料的绳结,手指下意识抓紧棚柱。
“有人?”疤眼问。
“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