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1章 老周没有领的钱(1 / 2)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

老周来补手印时,右手抖得按不住纸。

小满将印泥往他面前推了推。老人伸出的却是左手,袖口带着一圈发白的药渍。那身棉袄穿了许多年,肘上补着帆布,兜里鼓鼓囊囊,走一步便有纸响。

“昨晚跑了几家?”小满问。

“两家。前一家没药。”

老周不看他,按好印,就将工钱折进贴肉的衣袋。沈砚站在窗边,听见他出门后转向东街。船工家都在另一头。

小满抓起帽子:“我去看看。”

“别一个人跟。”

沈砚说完,老人已消失在门口卖煤的人后面。他让阿彬照常开工,自己与小满隔着半条街走。阿策靠近身侧,右袖宽大,新换的外罩在布下留出一道僵硬轮廓。

老周没进药店。

他在一家关着半扇门的杂货铺前停住,先向后看,随即被里面的人叫了进去。沈砚认得门旁那张招工告示。昨日还贴着今日领路,今早换成了满额。

他们等了不足一炷香。

瘦猴先出来,手里夹着烟。老周后出来,怀中多一只油纸包,走得比来时快,穿过街口时几乎撞翻挑豆腐的担子。

小满向前跨了一步,被沈砚拦住。

“先回去。”

老人是当日下午被请进仓后的。沈砚没让人围着他,屋里只有小满、马六和阿策。桌上放着一张旧船单。

那船单本该用来包破损的账册,已经揉烂一角。上午瘦猴来码头借泊,随口提起他们后日要把一批棉布移去西仓,连改后的时辰都说得准。那件事昨夜才定,老周收工前在门口听过。

“谁告诉他的?”沈砚问。

老周站着不答。马六将门合上,小满忽然听见油纸包里的药瓶轻轻碰了一声。

“你说给谁了?”

这回是小满问。

“他问起,我就说两句。”

“西仓那批货,昨晚才换的!”

老人被他吼得缩了缩肩。小满还要往前,马六按住他,自己问老周拿了多少钱。

“十二块。”

小满脸上的怒气凝住。他见过老人为两角船饭钱同米行伙计磨半个时辰,却没想到十二块便能把仓里的话送出去。

老周从怀里拿出一张收药的单子,放下,又拿回去,像连这张纸也怕被扣。他说病的是女儿。嫁出去的男人死了,孩子才四岁,夜里咳得喘不上来。诊所赊过两回,第三回要先缴旧账。他去韩九的粥棚求缓,瘦猴给他十二块,问沈先生近来把货放哪里。

“他说只是核工钱,免得咱们这里的人两头领。我说过,我没偷钱。”

马六沉声道:“核工钱,问棉布做什么?”

老周的眼神终于垂下去。

他知道。

他接钱时就知道,却盼着那件事能小一点,小到说完一批布,拿药回去,女儿能活,他也还能站上船。

小满把船单捏出一道皱痕:“任广被人从街上拖走,你不是没听见。陈树青还在他们手里。你给他们报一次,谁知道哪回报的是人!”

“我没说过任广。”

“还要等你说?”

老周向门口望。门没锁,可阿策立在旁边,他不敢过去。沈砚叫她移开半步,自己在老人面前拉开凳子。

“他们还要你说什么?”

“问过苏师傅。”

小满猛地抬头。

“我没答!”老周急忙说,“我不懂她铺里。就说平常来往,没见过什么大机器。他们叫我明天再去,问船上的电从哪里接。”

小满想起昨日老人还替阿彬缝过船篷。针线从棉袄里掏出来,他嫌年轻人缝得疏,扯开重来,嘴里絮叨风大了能灌进半舱水。那时谁也没想过,缝好篷的手,晚上就能替外头的人指一条路。

马六把油纸包往桌内挪,问收钱之前,有没有先借过。

“借过四家。”老周说,“一家给了两块,一家说下月扣工钱。凑上先前那点,只够前头两回。”

“你来过我这里没有?”

老人低头:“你才换了船缆。”

马六张嘴,话堵了一下。他昨日的确在工人面前骂过缆绳贵,说哪家还想借钱,先看船开不出能不能吃上饭。那是着急时的抱怨,却被老周当成了不能再开口的门。

他将凳往前推,坐了下来。

“那也不是你去找瘦猴的由头。”

“不是。”老人答得很快。

小满不喜欢这句快得像背好的承认,追问第一次什么时候。老周报出两个日子,又把前后改了一回。他越怕失了工,越想把事情说少:头回只问今日谁收仓,第二回才拿到钱。他后来才承认,头回有一袋米,不能算什么都没拿。

沈砚将两回分开记,不准他靠一句两句把日子糊过去。老周看着桌上的纸,最后自己说出了第三件:有次还让瘦猴在仓外听过铃声,告诉他哪一响是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