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很薄,苏闻笙不敢提着一角读。
她拿平板垫住,将折痕一点点舒开。父亲写信总怕浪费纸,正文贴着行边,末尾又绕到背面。这封没有问吃饭,也没叫她添衣,开头便说退件不算全坏,其中几项设计若有人拿来另用,别只照交付要求接。
寄出日期早于失踪。
那是一个仍可以自己寄物件的父亲,给家里留下的话,不是证明如今安好的回信。苏闻笙看了一遍日期,移开指头,再读正文。
程伯站在门边,不敢坐。包装是旧承揽厂交来的,他只按约保存,没有拆,连这层硬纸里的信也不知道。父亲当时让他若有人来核设备,先留退件收讫,包装别扔。
“我该早拿出来。”他说。
苏闻笙抬头,叫他先坐。他不知道纸里是什么,不能因为如今知道,便将过去没拆的每一天都算成故意拖。
程伯这才坐到凳边,双手压膝,等她读。
信里说便携稳压的设计,本用于仪器供电。一部分处理能让设备在不稳定电源旁仍保持较小的杂响,试验期间却有人要求增接听线,连至工坊与临时宿舍之间,以便核作业指令。
苏父起初以为是厂内联络。
后来验收的要求改了,不再要人先听见来话,而要让另一处能持续听见房内的声音。他问为何不通知作业人,经办说这不关承制人的事,只须保证供电稳定,不要问线路去哪里。
他没有在信里画出一套完整装置,只提醒某些退件能被拿去维持这类长时间运行,也提醒家里别因为同一个尺寸、同一只插口就照接。
“先核接往何处。”
苏闻笙读到这里,将纸放低。
父亲不是从最初就知道一切,更不是每一步都抵住了。他承认自己交过用于稳定供电的部件,后来才察觉那些所谓作业核验正在悄悄换成另一种用途。
她曾想过父亲清白得什么都没碰,也想过若找到他的字,所有事便能解释。这封真正的信反而留下更多难问的地方:他察觉之后做了什么,交过哪些,谁最后接走了人。
沈砚等她读完,才问是否愿将涉及设备的一段给顾看。她说先别。父亲写的是个人警告,若一刊,工友可能被直接找到,任广也得立刻承受那只木柜被追问的后果。
她愿做的是先核图。
桌上摆开失踪螺钉、回收绝缘片、旧保险件与她自己留的测试记录。阿策就在旁边,右腕的罩仍未合紧。苏闻笙先将这些件移远,不让一场调查里的物品混进维护。
沈砚守住能读取的控制记录,没有拿阿策去试听任何未知线路。她的损伤已够多,眼下也不需要让她替父亲的信证明所有技术。
任广被请到铺前。
顾静棠把他见过的那只柜位置重新问一遍,苏闻笙只问柜旁是否有线、线往哪边出。他说见过一根进墙,又有一根顺地脚到装料房,不知道线是否同一条,也不知柜内是什么。
她记下来,没拿他的回答直接画成完整图。
小满另问,在宿舍说想回上海的人,多久之后会被领班找。任广先说很快,又想了很久,举出一次自己的事。他问过同屋工友能否拿回路费,领班在半个时辰后进门,直接叫他不许再挑工。
“同屋的人有没有出去?”
“有一个。去洗衣。”
小满看向沈砚。即使有听线,也可能是人传话,不能靠父亲的一封信便替那个洗衣的人认内鬼。
他们将两种可能并列。纸面越来越乱,沈砚原来那张想用一条线连清楚的图,只得翻到背面继续写。
信的背面有一处墨迹叠过。
苏闻笙拿纸往光下移,发觉父亲原先写的可能是可交,随后改成勿交。改笔没有抹平,仍能看出之前那个同意的轮廓。
她看着这处,轻声问程伯,父亲在厂里是否曾与经办争过。程伯答争过,具体哪次讲什么,自己不全在场;有一次苏父说工人不能只凭一张新的指令照接,他还劝过,先把自己的工钱领到,不要到处管。
说到这里,程伯把手从膝上拿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