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搬上去,船仍没走。船工在篷里换了块铜牌,将泥瓦料摘下,挂上码头代运几个字。随后一名瘦高伙计上岸,拿着纸向东走,腋下夹着半卷图。
小满盯着人,犹豫一瞬。
沈砚原定只查中转门,见船不追,免得分散。可这伙计不是单纯送货的:他将那张刚接到的船单展开,对着卷图抹了一笔,正把消息送去下一处。
小满拍疤眼的肩:“你留。我跟他,到下一条街就回来。”
疤眼拉住他:“先让马六知道。”
他们等卖伞的孩子经过,付了跑腿钱,只传一句桥后有人向东,不给那孩子送进门的差事。马六的回话很快,说跟到大街,不许进屋。
小满照办。
瘦高伙计走得不急,中途还买了一只烧饼,撕开吹凉。小满离得远,发现他左脚鞋底沾着蓝灰,走过水洼也洗不净。前街修染料库的工地常有这种灰,盐铺这边却没有。
到路口,伙计停在茶馆外,没有进去。
一辆装木料的车来接他。车前坐着个大胡子,伙计把纸递去,车夫看过,掀帘,叫他坐进后面空出的地方。车过桥时,小满数清左轮只有七根辐条,断的一根被铁箍箍住。
他没再追。
车入大街,会走哪里看不见。若上前去拽车,他能知道得更多,也可能使桥后的人立刻封门。他恨恨地把路边一根枯苇折断,转回去。
沈砚正站在河口等他,盐包托在手里。
“为什么不叫我?”
“传过了。”
“我说的是先等。”
小满将车轮、鞋底和烧饼摊后的门一口气说完,才问沈砚还要不要听。他的耳朵被风吹得通红,目光却一直没有退。
沈砚看着少年,收回刚才的责问。等自己绕过来,那张纸恐怕已在木料车上。小满既没入屋,也没乱跑过街,留住了眼前能留的一段。
“记下来。”他道,“方才那句,我说重了。”
小满接纸,写得飞快。
老周回仓前先在桥头洗了把脸,水冷得手背泛红。他没有把新拿的两块藏起,却把口袋里另一小袋钱先掏出来,说那是今日原工钱,别同瘦猴给的混上。马六点数,两处各记。这点区分来得迟,仍该留住。
回仓时老周还没走,正靠墙坐着。钱袋放在桌上,里头有两块和几张小票。瘦猴说给他添药,下一回若消息准,再给十块。
“他们问没问阿策?”沈砚问。
“问女客是不是同船。我说没见船单写。”
那是假单特意留下的空白。沈砚想着对方仍在试探,不能只做一个救人的打算:他们也许还要那只手臂。
老周又说,中年人盯着纸看了很久,将原定的两箱货划掉。他识字少,只看出时辰被提早,院里有人抱怨要重新安排,姓张的叫他闭嘴。
马六问老人听到原时辰没有。
“明日夜里。也可能说后日……我在门外,真没听清。”
沈砚将自己那张假单翻过来。
他们放出去的消息已经碰到了真货。可究竟是对方准备等着伏击,还是要先搬走不便见人的东西,谁也不能只凭那句抱怨下结论。
苏闻笙晚上来核一只断轮轴套。小满将七辐轮画给她,她看了半晌,说这种补法自己见过,是旧染料厂木料车的轮。
旧盐号后门、料船、蓝灰鞋底,与那辆车,终于在纸上接成一段。
沈砚把地图铺到灯下,定了后夜之前动手。不能等假船真到桥外时,才发现人已经被移走。
小满问谁先进。
“我同马六。”
“我认得这两处水。”
“你留船口,接出来的人。”
少年低头把河线描实。这回没争,却在船口旁添了一句话:不要再让人从这里被带走。
沈砚看见了,没把它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