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队长,睡了吗?
我顺路,来看看孩子。
门外那个声音温和极了,像冬夜里的一炉火。
陆峰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顺路。
他家在城西,郑君仁住省城。
一百四十公里,叫顺路。
怀里的小丫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喉咙里挤出急促的气音,另一只手拼命指着门,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
三个人。
陆峰深吸一口气,把糯糯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后面,用身体挡住她,压低声音:
糯糯,躲好。不管听见什么,不出来。
小丫头含着眼泪,用力点头,把自己缩成一团粉色的小影子。
陆峰直起身。
他摸向腰间——还是空的。
目光扫过客厅:水果刀在厨房,太远;晾衣杆在阳台,太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他的手机。
陆峰走过去,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划了两下——
录音,开启。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胸口的口袋,镜头朝外,录音朝上。
来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门,开了。
楼道的声控灯下,郑君仁笑吟吟地站着,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平头,黑夹克,是。
一个五十来岁,戴眼镜,抱着公文包,是。
三个人,都笑着。
陆队长,冒昧来访,别见怪。郑君仁把果篮往前递了递,白天那一幕,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孩子还小,我怕她吓着,顺路来看看。
陆峰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睡了。
睡了?郑君仁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像一条慢悠悠的蛇,那正好。孩子睡了,咱们大人聊两句。
没什么可聊的。
郑君仁的笑容不变,声音压低了一点,比如——四十八小时的事。
陆峰看着他。
陆队长,我是真欣赏你。郑君仁叹了口气,语气推心置腹,十四年刑侦,三等功两次,年年先进。这样的履历,要是因为一次精神失控毁了,多可惜?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温和得像长辈的叮嘱:
听我一句劝。明天一早,去局里做个检查,就说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案子交给专案组,你回家,好好陪女儿。
这是最好的结局。
对所有人,都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峰却听出了羽毛下面压着的那块铁。
这是威胁。
裹着慈祥的皮,递到他面前的威胁。
郑教授。陆峰忽然笑了,你这么关心我女儿,怎么不问问,她白天为什么指你?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郑君仁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孩子嘛,他慢悠悠地说,谁知道呢。也许是觉得爷爷的白头发好玩。也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有人教她指的。
陆峰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