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脊线上绕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西边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线极窄极淡的暗红色,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被埋在了厚厚的灰烬底下,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风从山脊西侧翻过来,带着更深处雪原上的干冷气息,把人的脸刮得生疼。卢星野沿着山脊线的南侧往下走了一段,在一处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停下来,把队伍重新集合起来。
他从挎包里掏出最后几块干粮分给大家,每人只分到了拇指大小的一块。马正龙带来的那个不爱说话的赵二坐在石头上,把干粮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大刘和小刘蹲在旁边的雪地里,把靴带重新系紧了,又把裤腿塞进靴筒里,防止积雪灌进去。林谦站在卢星野旁边,把枪从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把弹匣推了推确认卡到位了,又把枪重新背回去。他的动作比出发前利落了不少,手指在冷空气中操作枪械的时候虽然有些僵硬,但没有出现卡顿。
“今晚的行动分两组。”卢星野蹲在石头旁边,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马正龙、林谦,你们俩跟我去侦察。国强带剩下的人留在溪沟入口处等。如果我们在两个时辰之内没有回来,你们按原路撤回小镇方向,找个地方等到天亮,然后直接回林场,不要来找我们。”
胡国强把手里那根树枝折断了丢在雪地上:“两个时辰够吗?”
“够。营地规模大概二十来号人,不可能面面俱到。我们从南侧溪沟摸进去,摸到南侧岗楼后面,看清楚营地内部的布局和人员分布就撤。不碰任何东西,不惊动任何人。”
胡国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身上那件军大衣的领子翻好,朝身后那几个人挥了一下手。大刘、小刘和赵二从石头旁边站起来,把背包背好,跟着胡国强朝溪沟入口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很快就变成了几个模糊的灰点,被雪地和低矮灌木的背景吞没了。
卢星野带着马正龙和林谦从山脊线上往下走。这一段路比之前走的谷底要陡一些,坡面上的雪被风吹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积雪没过膝盖,有些地方则裸露出底下冻硬的碎石和枯草。卢星野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靴尖试探一下雪面底下的地面是否坚实,然后才把整个身体的重心移过去。马正龙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步幅比卢星野略短,但落点几乎重合。林谦走在最后面,把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目光时不时朝两侧的黑暗中扫一眼。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下到了溪沟的入口处。这条溪沟从南侧山脊的坡面延伸下来,直通营地南侧,沟底大约有两丈多宽,沟壁的两侧长满了干枯的灌木和矮树,被雪覆盖之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掩体。沟底的雪面上有一些模糊的兽径痕迹,是被野兔或者狐狸踩出来的,没有看到人的脚印。卢星野在溪沟入口处蹲下来,从挎包里摸出白天从小镇铺子里买的那块冻肉。肉是熟的,是他在铺子里顺手拿的,但老头说狗闻生肉味会叫——熟肉的气味淡一些,扔过去之后狗会去啃,但不会像闻到生肉那样兴奋地叫唤。他把那块冻肉用一根细麻绳绑好,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溪沟底部的一根干枯的树根上,然后把肉放在溪沟边沿的雪地上,又用雪在肉的表面薄薄地覆了一层,让它的颜色和周围的环境混在一起。
准备好之后,他带着马正龙和林谦沿着溪沟底部往西走。溪沟的走向大致是从南侧山脊往西北方向延伸,沟底的地面从碎石逐渐变成了冻硬的泥土,上面覆着一层被风吹实的雪壳,踩上去的时候靴底会发出一种沉闷的、细碎的摩擦声。卢星野把步子压得极慢,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都先在雪面上轻轻地滑一下,确认没有薄冰碎裂的声响再落下去。马正龙和林谦跟在他后面,按照他的落点一步一步地走,三个人的脚印在溪沟底部的雪面上排成了一条窄窄的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溪沟的走向开始转向正西。沟壁的高度也在增加,从最初的一人多高变成了两人多高,两侧的灌木和矮树在沟壁上交错生长,把沟内的空间遮得更暗了。卢星野在沟壁一处稍微宽阔的地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溪沟前方不远处,能听到一种极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像是金属链子碰撞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间隔不太均匀。他慢慢探出半个身子,从沟壁的灌木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溪沟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立着几栋用原木搭建的房屋,屋顶覆着厚雪,墙壁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和泥土。房屋的排列不太规则,主屋在中间,两侧各有几间附属的棚子和仓库。营地四周有一圈用粗木桩围成的栅栏,栅栏的间隙里填着树枝和积雪,高度比小镇那边的栅栏高一些,大约到了人的胸口以上。栅栏的南侧和东侧各有一个用原木搭成的岗楼,岗楼顶部有简易的顶棚,四面留着观察口,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光亮在晃动,是煤油灯。营地内部有几条被踩出来的雪路,从主屋通向各个棚子和岗楼,路面上被踩得很实,在黑暗中泛着暗灰色的微光。
最让卢星野注意的是栅栏里面那几处被链子拴着的黑影。那是几条体型巨大的狗,在栅栏内侧来回走动,链子在它们脖子上拴着,另一端固定在埋在地下的木桩上。狗有四五条,散布在营地的南侧和东侧,每一条的活动范围大约是一根链子的长度。它们走动的姿态很放松,尾巴偶尔甩一下,没有表现出警觉的状态。卢星野看到其中一条狗走到栅栏边缘停下来,朝溪沟方向嗅了嗅空气,然后转身走开了。它没有叫。
卢星野退回到沟壁后面,把观察到的情况低声告诉了马正龙和林谦。他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示意图,把主屋、岗楼、狗和栅栏的位置都标了出来。马正龙蹲在旁边看了几息,用手指点了点南侧岗楼的位置:“那个岗楼离栅栏近,里面的人能看到营地外面。如果我们要摸到栅栏边上看清楚里面的布局,得先确认岗楼里的人什么时候换班。”
“等。”卢星野把示意图抹掉,重新用雪盖住了痕迹,“老头说换班间隔大概是两刻钟。我们等到换班的时候看一次,再等一轮确认规律。”
三人蹲在沟壁后面的灌木丛里,把身体尽量压低。雪地的反光从沟口外面透进来,把营地栅栏和房屋的轮廓映出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亮边。风从溪沟上方吹过时,灌木的枝条轻轻晃动,把那些亮边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线。林谦蹲在卢星野旁边,呼吸压得很浅,两只手拢在袖口里,手指偶尔动一下保持血液流通。马正龙蹲在另一侧,目光始终对着南侧岗楼的方向,小腿的旧伤在寒冷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吭声,只是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以很慢的速度交替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南侧岗楼里的灯光动了一下。一个裹着厚皮袄的人影从岗楼里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朝营地内部走去。过了片刻,另一个人影从主屋方向走过来,进了岗楼。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换班的人走得很快,没有在岗楼外面停留,也没有朝栅栏外面看一眼。卢星野在黑暗中记下了换班的间隔——从第一个人出来到最后一个人进去,前后大约十几息的时间。他把这个时间记住了,又等了整整一轮,确认了第二次换班的间隔和动作模式几乎完全一样。
确认了岗哨换班的规律之后,卢星野开始往溪沟更深处移动。他让马正龙和林谦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沿着溪沟底部往西又走了一段,在溪沟尽头处找到了一处可以攀上沟壁的位置。沟壁的坡度在这里比较缓,有几块突出的石头可以作为落脚点。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在沟沿的雪地上,从栅栏外面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观察营地内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