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伐木区往西北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谷地逐渐变宽,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去,露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缓地带。雪在这里积得更厚了,但雪面上开始出现一些被清理过的痕迹——几道宽窄不一的雪辙从谷地深处延伸出来,朝着更西边的一片低矮的建筑群方向汇聚。那些雪辙的边缘被压得很实,表面结了一层硬壳,是车辆或者爬犁反复经过之后留下的。雪辙旁边偶尔能看到几处被踩实的脚印,鞋底的纹路在雪面上压出了清晰的凹痕,和谢尔盖他们穿的军用皮靴底纹一致。
卢星野在一处雪辙拐弯的地方停下来,蹲在路边的一丛干枯的灌木后面,朝前方观察了一会儿。那片低矮的建筑群在雪地里灰蒙蒙的,由十几栋木屋和几个用原木搭建的棚子组成,屋顶上积着厚雪,烟囱里冒着几缕灰白色的炊烟,在无风的空气里垂直地升上去,到了高处才被风扯散。建筑群的外围有一圈用粗木桩围起来的栅栏,栅栏的间隙里填着树枝和积雪,高度大约到人的胸口。栅栏的南侧留了一道宽约两丈的开口,是进出镇子的通道,通道两侧各有一个用原木搭成的简易岗楼,岗楼里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影在动。
“这就是那个边境小镇。”卢星野从灌木后面退回来,低声对身后的人说。他把地图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对照了一下前方建筑群的规模,确认了位置。谢尔盖画的那张图上把这个镇子标注为“K镇”,是偷猎组织在边境线上最后一个补给点,从这儿往西再走十几里就是他们最大的营地。
马正龙蹲在他旁边,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他的小腿经过昨晚的休息和今天上午的行走之后状态比早上好了一些,走路的步子基本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只是上下坡的时候会稍微慢半步。他把目光从镇子的方向收回来,低声问了一句:“进去?”
“进去。但只进去两个人。”卢星野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雪地上,从里面掏出那两瓶用布包着的酒——是出发前特意从林场小卖部买的,两瓶本地产的高粱烧,瓶子上贴着简单的纸标,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把酒重新包好递给胡国强,“你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镇子外围等。如果我们在里面出了事,你们不要进来救人,按原路撤回林场报告。”
胡国强把那两瓶酒接过去夹在腋下,把棉袄外面的罩衫拉了拉,遮住了腰间的短刀。他的俄语比其他人好一些,万一遇到需要交涉的情况,他能顶上去。卢星野把带瞄准镜的步枪留在背包里交给林谦保管,只带了那把短柄猎刀插在腰间的皮套里,又在棉袄外面罩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褂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跑山收皮子的本地人。
两人从灌木后面出来,沿着雪辙朝镇子南侧的那个开口方向走。路面上的雪被踩得很实,走起来比谷地里的深雪省力得多。离镇子越近,空气中的气味越复杂——除了雪和松木的常规气味之外,还夹杂着烧煤的烟味、牲畜圈里特有的膻味、以及一种像是鱼干和咸菜混在一起的、酸咸交加的储藏食物气味。这些气味从栅栏后面飘出来,在雪面上扩散开,让卢星野想起了县城边上那些靠近集市的巷子。
走到栅栏开口处的时候,岗楼里一个裹着厚皮袄的男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那人戴着一顶毛皮帽子,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子。他的目光在卢星野和胡国强身上扫了一遍,在他们空着的手上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胡国强腋下夹着的那两瓶酒。然后他把头缩了回去,没有盘问,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卢星野和胡国强从那道开口走了进去。
镇子里的主街不宽,大约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上铺着一层被踩实的雪和碎木屑的混合物,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和用原木搭成的铺面。铺面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一些俄文和中文混写的招牌,字迹潦草,有些已经褪色。偶尔有几家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堆在门口的一些杂物。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几个裹着厚衣服的人影在铺面前面走动,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浓稠的雾团。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的木台阶上,手里削着一根木头,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积成一小堆黄色的碎屑。他抬头看了卢星野一眼,又低头继续削木头。
卢星野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中文招牌的铺面门口停下来。招牌是一块旧木板,上面用黑漆写着“万顺杂货”四个字,漆面已经裂了,有些笔画被雪水浸过之后模糊了边缘。铺面的门开着半扇,里面光线很暗,能看到靠墙的木架上摆着盐袋、火柴、煤油灯和一些用麻袋装着的干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的老花镜,正在用一杆黄铜秤称着什么。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把眼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方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买什么?”他用中文问,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随便看看。”卢星野走进铺子,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柜台后面那个老头的脸上。老头大约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高耸,鼻梁上有一道陈旧的旧疤,看起来像是年轻时候在雪地里冻伤过之后留下的。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搬货的手。卢星野在柜台前站定,拿起货架上的一包火柴看了看,又放下。
“老板,从哪边过来的?”他问。
“山东。年轻时候闯关东过来的,后来过了界河,在这边落下了脚。”老头把秤盘上的东西收起来放进麻袋里,把麻袋扎好推到柜台底下,然后站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这是打哪边来的?口音像东边林区那边的。”
“从东边来。跑山收皮子的。”卢星野把手里那包火柴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放回货架,“收了几张紫貂皮,想过来碰碰运气。听说西边有人收这个。”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从镜框上方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胡国强和那两瓶酒。他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到铺面后面的一个小门旁边,掀开帘子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走回来,在柜台的另一头坐下。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做了很多年的、熟极而流的稳当。
“紫貂皮去年收的人多,今年不行了。”他压低了一些声音,“今年西边来了几拨人,把价压得低,货也压得多。你要是想出手,得往西走远一点,去他们的大营地那边。这边小镇上收不到好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