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6章 西伯利亚寒夜(1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从林场后方旧猎道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队伍一共九个人,卢星野走在最前面,胡国强紧随其后,后面是林谦、马强、马正龙,以及马正龙带来的四个人——脸上有疤的老李,两个年轻些的兄弟大刘和小刘,还有一个不爱说话但步子极稳的赵二。九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旧猎道往西北方向走,脚下的路面上还残留着夜间的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头两个时辰的路还算好走。旧猎道虽然窄,但路基还在,两旁是次生林和灌木丛,树冠稀疏,能借着月光分辨脚下的路面。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之后,天色开始从东边泛白,林子里的鸟叫声渐渐密集起来。卢星野在一处山梁顶上停下来,让大家歇了歇脚,喝了点水,又检查了一遍各人的鞋带和背包带子。然后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翻过第一道山梁之后,地形开始变化。林子从次生林变成了更老的混交林,树冠变高变密,地面的坡度也在缓慢抬升。又走了两个多时辰,他们到了第二道山梁的顶部。从这里往西看,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叠过去,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变成远处的灰蓝,最后融进天际线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里。卢星野在地图上标注的第二个参照点——山梁北侧的石堆——找到了。那堆石头大约有一人多高,是以前某个老猎人垒起来的路标,石头上长满了灰绿色的地衣,边缘被风蚀得圆润而光滑。

从石堆旁边往西下坡,地势从缓坡变成了陡坡,树也变得稀疏了一些,以落叶松和桦树为主。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脚下的地面从松软的腐殖质层变成了碎石和粗砂,路面上的落叶越来越少,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带着粗颗粒的石质地面。空气里的温度也在明显下降,从出发时的十度左右降到了接近零度。林谦走在队伍中段,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裹住了脖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散开的速度比昨天慢了许多。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界山脚下。界山是边境线所在的那道山脊,从东侧看过去只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山梁,但翻过去就是苏联的地界了。卢星野在界山东坡的脚下停下来,让大家原地休息,吃了点干粮,把水壶灌满了旁边溪沟里的水。他把那张手绘路线图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了界山上那道旧伐木道的位置。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往西,顺着一条被荒废的伐木道往上走,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到界山顶。界山西坡有一条山谷通向西北方向,沿着山谷走到底就是谢尔盖标注的营地A所在的谷地。

“翻过界山之后就是苏联的地界了。”卢星野把地图收起来,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从现在开始,不生火,不抽烟,不说话。遇到任何情况听我的手势。”

胡国强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兜里。马正龙把腰间的短柄斧往皮带里紧了紧,朝他带来的四个人点了一下头。那四个人把背包的带子重新系紧,检查了枪膛和保险,谁也没多问什么。

队伍沿着界山东坡的旧伐木道往上走。伐木道已经荒废了很多年,路面被杂草和灌木占了大半,只留下中间一条浅浅的凹痕。越往上走,树木越稀疏,风也越大。等爬到界山顶的时候,风从西侧的山谷里涌上来,带着一股干燥而冰冷的空气,把每个人的棉袄都吹得鼓了起来。卢星野在山脊线上停了一下,朝西侧看了一眼。山脊西侧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林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墨绿色的树冠在风中像波浪一样缓慢地起伏着。更远处,能看到一层灰白色的、像是雾气又像是雪的东西覆盖在极远的天际线上。

“那边就是西伯利亚。”胡国强站在他旁边,也朝西侧看了一眼。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短促的音节。

翻过界山之后,地势开始下降。西坡比东坡陡得多,路面上的碎石在脚下不断地滑动着,每一步都需要把重心压得很低才能稳住。队伍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往下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地势才慢慢平缓下来。空气的温度持续下降,从界山顶上的零度左右降到了零下。地面上开始出现积雪,起初是零星的、被风吹到背阴处的残雪,后来越往下走雪越多,等到了谷底的时候,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的时候靴底会陷下去半寸多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地的反光把林间的亮度提高了一些,虽然太阳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但光线从雪面反射上来,把树干的底部照得清清楚楚。卢星野沿着谷底往西北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处被风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地面。雪地上有几道模糊的痕迹,被风吹过之后已经不太完整,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其中一些——被踩倒的灌木枝条、雪面上一道浅浅的拖拽痕迹、以及几处被踩实的雪块。这些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沿着谷底往西北延伸。

“有人走过。”卢星野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雪面。雪层底下的泥土被翻动过,翻出来的土块冻得硬邦邦的,但形状还在,说明翻动的时间不太久。“是谢尔盖他们进来的路。沿着这条谷底走到底应该就是营地A。”

队伍继续沿着谷底往西北走。天色在逐渐变暗,从灰白变成了浅灰,再从浅灰变成了一种带着冷调的暗蓝色。气温还在下降,卢星野估计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度左右。林谦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和颧骨的位置颜色最深,嘴唇也裂开了几道细口。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把整张脸包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鼻梁。马正龙走在后面,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他的小腿因为旧伤的缘故对寒冷格外敏感,走了一段之后不得不停下来把裤腿扎紧了,又活动了几下脚踝才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谷底的积雪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靴帮。卢星野在雪地里辨认着前进的方向,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雪面底下的地面是不是实的。天几乎完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光勉强能照亮周围几步远的地方。就在他准备下令原地歇一歇的时候,马正龙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大哥,前面好像有个窝棚。”

卢星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谷底边缘的一片矮灌木后面,有一个低矮的、半埋在雪里的结构,轮廓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人工搭建的——几根粗木头斜靠在一起,上面覆盖着树枝和苔藓,雪积在顶上,把它和周围的地面几乎连成了一体。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窝棚的结构。木头是干的,没有被雪浸透,树枝覆盖层还在,苔藓也长得很牢。窝棚的入口朝南,开在矮灌木最密的位置,从北侧和西侧都看不见入口。里面有一层干燥的松针和干草铺在地上,已经压实了,边缘有一些被踩碎的木屑和几根短小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