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县城东关街的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卢星野在巷口那盏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长的一条,从巷口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谁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把窗纸上的剪纸影子照得模模糊糊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提在手里,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灯亮着。东院的灶房窗户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李焕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弯着腰在灶台边忙活,影子被灯光拉得又宽又矮,在窗纸上缓缓地挪动着。西院的正房里也亮着灯,林若楠的窗户纸透出的光是那种偏冷的、偏白的,是煤油灯捻子拧得比较大的那种亮。他站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榆树下面,能听到灶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匀净而有节奏。
他先走进东院灶房。李焕英正把一锅炖好的菜从灶上端下来,看到他进来,把锅放在灶台边的铁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她说完又低头去揭锅盖,蒸汽从锅沿冒出来,在灯光里散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把她的脸遮了大半。卢星野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碗,盛了半碗二米饭,就着锅里炖的酸菜粉条吃了几口。他吃饭的时候李焕英就坐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把一捆干菜往一个布袋里塞,塞得紧紧的,边塞边用手掌压一压,把菜叶之间的空隙都挤掉了。她塞完了一袋,把袋口扎好,又拿起另一捆接着塞。
“明天走?”她问。
“嗯,天不亮就走。”
“几天回来?”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四五天。”
李焕英把第二袋干菜塞好了,放在脚边的筐里。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上的火用灰压了压,火苗变小了,只在灶膛里留下一层暗红色的炭火。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走过来放在卢星野面前的灶台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厚实的棉袜子,深灰色的,袜底纳了一层密密的针脚,袜口用粗线收了口。她把这双袜子拿起来抖了抖,确认没有线头露出来,然后放在卢星野的挎包旁边。
“那边冷。晚上睡觉把袜子穿上,别光脚踩地。”
卢星野看了一眼那双袜子,针脚纳得极其密实,袜底的布层叠了至少三层,边缘用粗线锁了边,每一针都带着同样的力度和间距。他把袜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挎包的侧兜里,拉上了拉链。
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西院的灯还亮着。卢星野穿过月洞门走进西院,在正房门口站了一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林若楠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包袱,包袱皮是一块碎花布,里面裹着一些她自己的东西。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在往包袱里放,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他走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那样东西塞进了包袱里,把包袱皮重新裹好,放在炕柜旁边。
“收拾东西呢?”他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
“我妈让我明天回屯子住几天。”林若楠把包袱皮上的褶皱捋平了一些,“她说家里那几只鸡没人喂,让我回去照看照看。”
卢星野点了点头。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户纸上晃动的灯影。林若楠从炕柜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缸子放在膝盖上暖着手。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到外面院子里偶尔吹过的风声和窗纸被风吹动的噗噗声。
林若楠站起来走到炕柜前面,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拿在手里。她走回炕沿边,把那东西放在卢星野旁边的被褥上——是一条围巾,深红色的,毛线织的,织得密实而匀称,围巾的两端各收了一个圆角,边缘的针脚整齐地收在里面。毛线的颜色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更深一些,偏暗红,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的柔光。

